马雪明心头狂跳，这时，目睹跳楼的恐惧才从心里源源不断涌出来。

原来一个人真正要去死的心志会这么决绝，毫不犹豫，迅速到其他人连反应的机会都还没有。

死亡，竟是件这么突然的事情。

救护车远去后，学生课间休息，有百事通打探到消息回班，一群人围着他，听他添油加醋地乱讲。

“那个女生本来要读高三的，可是高二下学期得了抑郁症，家里人替她办了休学 这学期刚复学，又重读一次高二，好像是市联考成绩不理想，就跳了。”

“我去办公室听了一耳朵，老师们也在讨论，说是人没死，还活着，可能是哪里骨折了吧，还好是三楼啊，再高些真不得了。”

你一言我一语，很快就上课了。

马雪明浑浑噩噩发了一节课呆，等到放学，他站起来收拾东西，才发现后背出了一身冷汗。

下楼也不见重章身影——他叫重章放学不用等他一起回宿舍，重章就真的没再等过。

他心神不定，一路飘飘悠悠回去，打开门，重章正拖着地，视线和他对上。
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？”重章问。

松开手，门自动关上。

马雪明大步走过去，拽住重章手腕一拉，把他抱在了怀里。

至此，心才有了着落。

“怎么了啊？”重章的手揪着他校服外套，拉了拉，没扯动，反而被越抱越紧。

重章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你是不是被跳楼的事吓到了，你们班好像正对着她们班……你看见了？”

马雪明放开他，头发蹭得乱糟糟，眼神湿答答的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。手紧紧扣住重章手腕，指尖在那两道伤疤上来回触摸。

重章恍然大悟，笑道：“这个呀，我没事的，当时……不是很严重。”

他想要抽回手，纹丝不动。

倒是一声不吭的马雪明留下两行眼泪，把重章吓到了。

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重章替他抹眼泪，不擦还好，一碰上脸，眼泪就越流越多，擦也擦不完。

“你现在，还会想死吗？”马雪明苦巴巴地问。

“现在，现在没想过了。”重章拉他坐下来，扯了纸巾盖着他的眼，“我很久没想过了。”

马雪明按着他的手背，眼泪如泄了洪。

人讲起死亡，不会有太多实感，真正的死亡教育不是学校传授的，而是来自身边的亲属或从小陪伴的爱宠。

马雪明亲缘浅，父辈母辈的亲戚很少往来，祖辈全在他出生以前离世，面都没见过，往下更对宠物没兴趣，家里一根宠物的毛都不会见到，而父母身体健康，活得好好的。

他离“死亡”很遥远。

被跳楼这么刺激，突如其来的震撼，他恍然回首，发现重章和“死亡”居然无比接近过。

见到重章好手好脚的出现在眼前，他心里惊慌恐惧，但又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“你会一直活下去吗？”他问。

“所有人都会死的，”重章拿开湿透的纸巾，觉得他问了个很傻的问题，好笑说，“没有人能够长生。”

马雪明仰起脸，眼睛一眨，又掉下眼泪，像个破碎的瓷娃娃，张口哽咽：“你不要死，起码，不要主动去死，好不好？”

重章拿掉他睫毛上粘着的纸巾碎屑，沉默许久。

从小大家对重章有许多期望，要他好好读书，考上重点初中，考上好的大学；要他生性懂事，体贴父母和爷爷；要他在所有亲人离世后，好好照顾自己，不要荒废光阴，不要浪费才能，不要颓废堕落，好好活着。

第一次，重章听见这么简单又这么困难的要求。

不要死，不要主动去死。

他没有回答他，但俯下身，在马雪明哭得泛红的眼皮上，轻轻地落了个吻。

泪水从重章脸颊滑落，流经过下颌，滴在了马雪明脸上，两人的眼泪在这一瞬间融合，恐惧、惊慌、痛苦……百般情绪揉成一个巨石，重重地砸在马雪明心头，他大脑完全空白，只有一个念想：重章亲了我！

马雪明脖颈漫起的红，飞到了耳根，半张脸霎时红了一片。他捂住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似怒非怒地看着重章，陈述一个既定无法更改的事实：“你刚才亲了我！”

“……”重章想，上次停电的时候，这人的脸也红成这样吗，他辩白，“上次你也亲了我，我这次只是亲眼睛，你上次可是……”

“什么叫只是？”马雪明打断他，并且质问他，“你敢这样随便亲一个女生吗？”

重章哑口无言，升腾而起的感动已然烟消云散，荡然无存。

马雪明有自己的逻辑等式：“你亲我，你喜欢我？”

看见重章不自在地抿了抿唇，他脸上浮现诡异、兴奋的神采，肯定道：“你就是喜欢我！”

“……”重章困惑了，“我喜欢你，我是同性恋，你，你不会觉得恶心吗？你怎么看起来……难道，你也是同性恋？”

“我不是同性恋。”马雪明回答迅速。

重章愣了愣，低下头，为自己刚才有过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羞愧。

可马雪明很快说：“我不是同性恋，但我喜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