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鹏指着阳台道:“看那儿!”
他刚说完,马雪明就手撑阳台,从外头跳了进来。
校服下摆飘起来,露出雪白的一截腰,随即整个人稳稳当当落地,长腿一伸,踹开阳台的门。
“砰”一声,踹在众人的心头上。
马雪明一手扶着门框,另一手打招呼,很有礼貌地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邱熠烟都忘了抽,长长的烟灰掉在重章被子上。
“做这种事,当然是不让人看见最好呀。”
马雪明走近些,东看看西看看,随意抄起一本书拍在了邱熠脸上。
四人都愣了,邱熠反应过来骂道:“你他妈……”
马雪明一拳打在了他侧脸,那没说完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,他按着邱熠的脑袋,屈膝顶在了腹部,在邱熠像只虾米一样倒下的时候,他拎起椅子砸向李鹏。
王全安跑去开门,咔哒咔哒,门打不开。
“不好意思,我刚刚把门反锁了。”马雪明笑了笑,微微仰脸,慢条斯理地扣紧不小心崩开的两粒扣子。
“过来呀。”马雪明向王全安招手,笑得很温和,只是脚还踩在邱熠脸上。
王全安冒着冷汗,像僵尸一样蹦跶回去,结结实实被揍了一顿。
……
“大家都是同学,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?”马雪明半蹲着,从邱熠身上顺走了一包烟,他指尖挑开盖子,拨了拨里头的烟,一反手全倒在了邱熠脸上,认真问道,“你没钱吗?抽这么次的烟,臭死了,这让我怎么住呀?你没别的烟了么?”
“我、我有。”李鹏捂着手臂,从书桌上拿了包烟递给马雪明,马雪明没有接,目光灼灼地瞧着他,李鹏欲哭无泪,取出烟点燃,恭恭敬敬双手呈到马雪明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马雪明颔首。
靠,谢、谢谢?
李鹏眼睛都瞪圆了。
马雪明问:“他没钱,那你有钱吗?”
“有,”李鹏抹了把汗,心道101是不是进了什么抢劫犯,面上道,“我家,我家有钱。其实邱熠和王全安家都有钱,邱熠最有钱了。”
邱熠和王全安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。
“哦。”马雪明含着烟轻笑一声,手缓缓垂在一侧。
重章爬起来,背靠墙坐着,疼痛密密麻麻,一阵一阵的,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猩红的一个小点上,逐渐清晰起来,看清楚了夹烟的那只手,皮肤白皙,干净瘦长,连指甲也修得圆整。
这只手不像是拿烟的。
他抬眸,注视着马雪明。
烟雾让马雪明的脸柔美得更加男女莫辨,半扎的头发散了些碎发下来,柔顺地垂在了耳际,发梢微微卷起。他背着光,和黄昏融在一块儿,低头的模样让重章错眼,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叛逆的、阴郁的、固执的、小气的……一大堆缺点构成了鲜活的马雪明,而不是现在这个唇角时刻带笑,却永远笑不进眼里的人。
分开的那些年里,难道你也过得不好吗,马雪明?
“既然你有钱,”马雪明对样子不太好的李鹏,建议道,“那你自己去看医生吧,我就不陪你去了。”
李鹏无比感谢自己受伤的手臂,屁颠屁颠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要回家,走前不忘报备:“哥,我我我我要请好几天假,绝绝绝不不在你面前碍眼,医药费我自己付,你你你放心,我、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他关怀地看看两位兄弟,壮士断腕跑了出去。
人走以后,两位好兄弟蹲在地上,听马雪明开始指点江山。
宿舍太臭、太脏、太乱。
灯不大、不亮、不护眼。
书桌太旧,柜子太小,洗手池太破。
……
他脚尖踩了踩地,皱眉道:“这瓷砖颜色也不好看。”
“你可以搬出去啊……”邱熠受不了。
马雪明倏地望过去,邱熠立即改口说:“……我是说,包在我们身上……”
“那真是麻烦你们了,”马雪明从善如流,“七天吧,挑上课的时间弄,别影响休息,唔,今天,先把宿舍打扫一遍,不该出现的就别出现在宿舍里了,你们觉得呢?”
“哎!”王全安点头,拉着邱熠说,“我们现在就去找人,保证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,您等着吧。”
两人屁滚尿流地狂奔出去。
马雪明站了起来,影子被拉长,延伸到了重章身边,他握了握拳,要把影子拢在手掌心。
“人走干净了,轮到你啦,”马雪明踢了踢他的腿,“你有什么话,要和我说吗?”
烟就在重章脸侧,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
他没有抬头,马雪明又踢了他一脚,他按住那人脚踝,没有力气,虚虚地按着,马雪明就没有再动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学会抽烟了?”
重章没有问他:
为什么这么多次,明明看见了,明明还记着,却总是装作不认识。
跑个步都气喘,为什么学会了打架,为什么欺负人威胁人这么熟练。
也没有问……
怎么游戏不上线了?
为什么留长头发了?
还有……
你,过得好吗?
马雪明安静片刻,弹了弹手指,烟灰落到重章手背,灼热的一瞬间也没让重章缩回手。
“不关你事,”马雪明嗤笑道,“怎么,你想和马老师告状吗?”
“我不是这个……”
手机铃声响起,打断了重章的话,他闭上嘴,如同很多个时刻一般,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雕像。
“住进来了,嗯,没,挺好的,哦,好,知道了……”
马雪明的回答很简短,简直像在给人捧哏,没什么多余的耐心,但也对这通电话恋恋不舍,不想要立即挂断的样子,只是他面无表情的脸色很快变了,面容沉下来,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在。”
他蹲下身,手机递到重章眼前,开了免提。
“重章呀,你听得见老师说话吗?重章?”
重章愣了愣,心里一热,答道:“马老师,我听得见。”
“重章,听说小马和你住同一间宿舍,真是太好了,有什么需要的,你就找小马,小马会帮你的,小马好好照顾重章呀,学习上互帮互助,知道吗?你们……”
“好的,老师。”
马静媛在电话里头絮絮叨叨,两人乖乖巧巧地听马静媛吩咐,时不时重章应声,时不时马雪明答话。
距离一下拉近,重章很难不注意到马雪明夹烟的那只手,此时此刻正搭在膝盖上,轻轻飘着烟。
“马老师,”重章心一动,说,“马雪明他抽……唔!”
夹烟的那只手就这样捂了上来。
马雪明手疾眼快挂断电话。
捂人口鼻的手却还不放开,那力度是要把人捂死,捂死要告状的小人。
马雪明眼神阴冷,死死盯着重章。
良久,他终于放开了手,但目光还在那张狼狈的、鼻青脸肿的脸上流连。
他带着恨,带着不解,似问,又似自言自语,冷声说:
“我究竟是为什么,要向你这烂泥一样的人生让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