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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自《重章日记》:
2030年8月19日。
第193次见到他,我们间隔15块方砖,这是距离最近的一次,可他还是没有认出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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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章,快点!”郑淑仪催促道。
重章收回目光,从她手中接过袋子,走出超市。
“喂,你有没有看见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,扎着小啾啾的,皮肤超白的大帅哥。”郑淑仪手肘撞他,“他是这里的学生吗,啊?男生头发可以留到肩膀?怎么比我还长?”
重章扫过她齐耳的蘑菇头,参差不齐,狗啃一样,一瞧就是村长动手剪的,“在市一高中,只要你学习成绩好,干什么都行,你想剪光头都可以。”
“我才不想剪光头,我要留长的!”郑淑仪气得跳脚,“哎,难道那个男生成绩很好?”
“嗯,”重章点了下头,“年级第一。”
重章把东西递给郑淑仪,有志愿者上前帮忙,重章说:“你好好休息,军训完再联系。”
“啧,”郑淑仪不满地瞅他,“军训期间就不能联系?我偏要,我偏要!”
重章笑了笑,挥手告别:“当然可以,如果你军训期间还有力气的话。”
高三明天就要开始上课,高一则要进行为期两周的军训。
安静了半月之久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,今天格外多人。
重章避开人群,沿着路边走,缓慢爬上阶梯,一直到了半山腰才来到旧男生宿舍楼。
男生宿舍楼分新旧,分好坏,分远近,全是按成绩分的。
在市一高中唯成绩论,还没出校园的象牙塔,就率先让学生感受到什么叫优胜劣汰,不过重章一点也不在意这些。
只是爬这长长的石阶花费的时间多一些,慢一些,累一些。
好在楼层矮,就住在一楼101。
里面乌烟瘴气,他的三名舍友正在吞云吐雾,烟灰缸放在重章床头,灰白的烟灰洒在了他刚整理好的床铺上。
他走到自己床前,不出声,罚站似的站着。
那三名舍友好像没看见他,还在说话:“你们没看见新来那个,腰细腿长,肤白貌美,我没用错词,就是美,我还以为是女生走错了宿舍,说他是个女孩子都有人信。”
“有多好看?能比年级第一还好看?”有人问。
“没见过年级第一,不过嘛,肯定比死读书的书呆子好看。”那人烟头直接摁灭在枕头上。
“每次人家上台发言你都在打瞌睡,”另一位舍友哈哈笑道,拍那人肩膀,“你真是走宝了,没见过才会说新舍友好看,下次你可别睡觉,好好瞧瞧,人家可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,你知道不?校草是他,校花也是他,在学校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。”
重章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尖。
那人狐疑:“真的假的,年级第一长什么样?有照片吗?”
“长这样啊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漫不经心的答话。
重章一愣,扭头看向门外。
那人逆光,长腿迈着步子,不疾不徐走进来。
他身量高挑,宽松的校服显得身形单薄,可提着东西的手臂线条流畅优美,有种劲瘦的力量感。
和重章目光撞上,他不闪不避,即便额前碎发长到眉眼,可遮不住他眼神的干净利落,五官和轮廓都是柔和的,始终带着股沉静文秀的书卷气。
——确实是好看的,是一种无关是男是女的美。
那人视线擦过重章脸庞,落到身后,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马雪明,今天刚搬进来。”
重章又低下头,呼吸放缓,生怕惹人注意,又怕让人不在意。
“真的不记得了?”心里埋怨多过失落,重章心道,“不是说好的,高中见吗?”
高中两人见面不多,但也不是没有过迎面撞见、视线相交的时候,马雪明的态度是不躲闪,不热情,不冷淡,看重章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没有区别。
——像是忘了重章。
闲聊的人,早在马雪明进来那一刻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鸦雀无声。
马雪明略一点头,穿过他们,去阳台放置个人物品。
“操,这是年级第一?”
“年级第一怎么搬进我们宿舍?”
“没宿舍了吧?就我们这儿还能住进来,听说他一直都在外面,没住过宿舍,靠,我们真是,什么运气能和年级第一住同一间宿舍啊?”
重章无法感同身受这种欣喜,相反,他一想到马雪明忘记他了,就特别难受……
他这么想着,转身往外走。
谁知,被扯住了手。
那人不满道:“喂,没说你可以走吧?”
重章不得已转过身来,那人抽一口烟,烟气全吐在重章脸上:“我说,我要的东西呢?”
“我没买。”
“我当然看见了,”那人抬腿踹了重章一脚,“我是问你为什么没买?”
重章膝盖一弯,向前扑去,额头重重磕在床柱上。
“忘记了。”他闷声道。
人多,和郑淑仪说话,看见了马雪明……太多理由忘记这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高二分班,搬进101,遇见了邱熠,重章就变成邱熠的手下,要替他完成各种或大或小的事,做不到,就会挨打。
邱熠一脚又一脚踹在重章身上,是疼的,不过重章习惯了,他学会了身心分离,就像是另一个重章在被打,和他本人完全没有关系。
他甚至冷然旁观在地上蠕动、因疼痛而抽搐的这个人,还利用这段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意义,思考的落点最终都会回到死亡上——比起死去的那些人,或许他还活着,这是一件可喜的、值得庆幸的事情,所以能够感知疼痛,其实是对他活在这人世间的一种奖赏。
毕竟活人和死人的区别,就是会不会痛。
重章从出生到现在,大部分时间都浸泡在疼痛里,他人生的意义,就是来感受痛苦的——这是他无数次思考得到的结果——他已经说服自己要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了,可、可是……
“打扰一下。”
重章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,余光看见马雪明正慢慢靠近,抬腿,然后停了下来。
不要看见我、不要看见我、不要、看见我……
重章盼望了许多次,希望马雪明能看见重章,唯独这一次,在两人无比接近的这一次,他心里呐喊,请不要看见我,不要看见这么难看的我。
邱熠打得发狠,听不见说话,于是马雪明提高声量说:“不好意思,让我过一下。”
三个人让出了一条道,露出躺在地上的重章,马雪明抬高了腿,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。
重章闭上眼,心被捏紧,他恨不得立刻消失。
——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生活,可为什么总要用这副难看样子,出现在别人面前。
“哦,对了,”马雪明走到门前,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提醒,“你们做这种事的时候,最好把门关上,让别人看见了可有点麻烦。”
马雪明挥挥手,贴心地带上了门。
邱熠摸不着头脑,直起腰点了根烟,赞道:“没想到这个年级第一还挺上道,我还想着他要是多管闲事,连他一起揍。”
“谅他也不敢啦,”李鹏踩着重章的手背,碾了碾,走到床边坐下,“长得细皮嫩肉,估计就是个会学习的花瓶。”
“他不会去偷偷告诉老师吧?”王全安问。
“说呗,”邱熠翘起二郎腿,“又没有监控,到时就说是重章自己摔的,是吧,重章,是不是你自己摔的?”
他一脚踹在重章肚子上,重章闷哼一声,蜷缩起身体,五脏快要移位,冷汗从额头滴落到地板。
“问你话呢,重章?”邱熠说一句便踹一脚。
“我靠!”李鹏突然叫了一声。
“又不是踹你,你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