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那晚的记忆,重章不记得了,不过从那以后重国强一直跟着他,有时候出现,有时候会躲起来。
“猪圈,你怎么处理的?味道都散得差不多了。”李婶躺在床上问他。
“我不知道,”重章看着重国强说,“是他自己跑出来了。”
“傻孩子,说什么胡话。”李婶摇头,叹口气说,“不过嘴这么严实也很好,一定要记得,不管是谁问你,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重章的两只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,他说的是实话,他真不知道,重国强也是真的跑出来了,怕吓着李婶,重章都没敢说。
李婶抱着襁褓里的乌紫的孩子,来回轻轻晃动,哄她睡着。
“真乖,都不哭呢,”李婶抬头,唇边还残余母亲般柔和的笑意,“没有她,也许我已经死了,我进去的时候,你爸用绳子勒住了招娣的脖子,那张脸呀,都憋乌青了,我一着急,就拿锤头砸他,没砸准,擦着耳朵过去的,他一回头,我就吓得手抖,连锤子都掉地上了。”
“他扯住我的头发,要抡拳头揍我,幸好我还有把镰刀,不过我也没记起来用,我只是太害怕了,想抬手捂住头,没想到镰刀抬起来就把他几根手指割掉了,那些血都喷出来,溅进我眼睛里,他疼得不得了,抓起地上的几根手指要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,只要他一出那个门,我们,不是我们,只是我和招娣,我们都得完蛋了,我没办法呀,我就去捡地上的东西,他看见了也过来抢,招娣也来抢,你爸这么凶,我们怎么抢得过他呀,他捡起小刀就要向招娣捅过去,还好我挡在了她面前,你知道吗,那时候刀尖正对着我的肚子,我以为我要死了,可是……”
李婶的声音颤抖着停了下来,重章看着她,重国强也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李婶和怀里的孩子,重章问: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,”李婶深吸一口气,试图冷静说,“他停下来了,他居然没有动手,他只是看着我,还有看着我……隆起的肚子,他没有说话,为什么他不动手呢?我都要杀他了,他明明有机会的,他这么狠的人,会不会也……也爱着我们的孩子呢?会不会、他以后会是个好爸爸?重章,你说,你觉得呢?你爸为什么没有捅下那一刀?”
重章冷冷道:“可能他只是手太疼了。”
“唉,”李婶叹了口气,“你和你爸就是很像,甚至你比你爸还要冷血没有感情,等你以后做爸爸了,应该会体会到什么叫血浓于水,你会明白,人是没办法向自己的亲骨肉动手的。”
放屁,他都不知道打我多少回了。重章心道。
他臭着一张脸,李婶也不想和他说了,让他去村长家拿东西。
李民还有案子要办,送李婶回来就走了,说好要来的表婶也不见人影,不过李民交待过要好好照顾李婶,所以重章出门的时候特意拿了一些钱,想跟村长买一些肉,好让李婶补补。
村长是个好人,不仅给重章肉,还给捡了些滋补的药材,但没有收下钱,走时郑淑仪想跟着去重章家,被村长拉住了,并且勒令她这一个月都不能上门打扰。
重章很感激,不管是哪一件事,他都很感谢村长的义举,笑意盈盈地无视掉郑淑仪正在喷火的眼睛,他慢慢走回了家,这是他近几日来最闲适的时间了,不必很着急地赶路,美中不足的是重国强总要在旁边催促他:“走快点,走快点!”
正是有了他的催促,重章走得更加慢了,慢得离谱,推开家门,饭香味就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。
咕——咕咕——
李婶居然做好了饭菜,摆筷招呼重章洗手吃饭。
菜色很简单,一道水煮生菜,一小盆炖肉。
肉香很浓郁,肉炖得软烂,筷子夹上去,肉会立即断成两半,所以夹肉的力度和动作要有妈妈对待孩子一样的温柔,轻轻地,轻轻地,李婶把肉安置在自己碗中,那块肉分明烂熟,却会在筷子放开那一刻,迅速回弹,看起来口感鲜嫩爽脆。
李婶低下头,口含住它,细嚼慢咽。
她有点吧唧嘴,粘稠和含糊的口水声在这时听起来一点也不让人厌烦,反而令重章食虫蠢蠢欲动,他的筷子伸过去,却被李婶叫住了。
“你不能吃这个。”
李婶嘴巴张合,肉碎在红色口腔里若隐若现,她每吐一个字,那肉香就会渗出来,渗进重章全身的毛孔里,让他浑身颤栗——他从未,闻见过这么香的肉。
好想吃。
不过肉很少,李婶需要滋补身体,重章确实不应该吃,他点点头,筷子转向生菜,生菜干巴没有油水,咽下去如鲠在喉,他的眼睛又情不自禁望向那盆肉。
啧、啧啧啧……
李婶两颊鼓起来,嚼吧嚼吧,喉头会慢慢滚动,彻底咽下去后,她伸出舌头,从左边唇角沿着上唇转个半圈到右边的唇角,泛着光亮的油汁也没有放过,一点一滴都要收进胃里。
“啊~”
重章听见香气的叹息声,是种近乎满足的声音,让他的大脑皮层颤抖不已,呼唤他,想要,想要,很想要吃到。
他眨眨眼睛,可怜地请求:“我就吃一小块,可以吗?”
李婶黑不溜秋地眼睛注视他,答应了:“反正也差不多了,你要是很想吃的话,那就吃吧。”
重章很克制,真的在盆里——实际上也没有多少肉了,重章从盆边边刮了几块小肉碎,学着李婶的样子,先是含在口里,再慢慢咀嚼,鲜嫩细碎的肉在他齿缝间穿梭,甚至尝到了很有劲道的类似筋、脆骨之类的部分,经过食管,滑进了肚子。
欲/望开闸,只得到了一瞬间的满足,那种“想要”变成了“还想要”,永远到达不了尽头,重章被这种满足又贪婪的快感苦苦折磨,没有问过李婶,他就伸出了第二筷。
唔,太好吃了。
“这是什么肉?”重章发出满意的鼻息,眼睛都半眯起来,全身心投入到这美味之中。
“妹妹。”李婶说。
“嗯,妹妹,”重章端起了盆,筷子在里头搅和,不遗余力搜刮所有,漫不经心问,“是了,妹妹呢?又睡着了吗?”
没有了,连油汁都被拿来拌饭吃掉,他依依不舍地放下碗,意识到李婶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又再问了一次:“妹妹呢,在房间里睡着了吗?”
李婶没有说话,低着头揉肚子,手掌在肚子打转,一圈又一圈的,像在抚摸小孩的脑袋顶,她微笑着点头,轻声说:“睡着了,不过不是在房间里,是——回到了我的肚子里,对,她在我的肚子里睡着了,还有……”
李婶抬眼,温柔地凝视重章圆滚滚的肚子,补充道:“也在你的肚子里……怎么样?妹妹是不是很安静,很乖呢?”
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到地上,重章捂着嘴站了起来。
“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”李婶拍打肚皮,“你爱我,我爱你,一家人就要,就要在一起,永远不分离,重章,你说是吗,重章……”
“呕——”
重章吐了出来,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滩混着血丝的水,散发着腐烂肉类的腥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