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重章感到心潮澎湃。
他知道,是时候了。
因此李婶起身,他也跟在了李婶后头,那条瘸腿陡然不瘸了——当然,只是心理上的,实际他拖曳着那条断腿,在没有铺砖的水泥地上,划过了道道或深或浅的印记,这像是刚才吃的鱼,没有剔净鱼鳞,腥的,残缺的,要洒很多葱段和姜片作为遮掩,才能勉强让这条鱼下锅、上桌。
他跟着进入房间,心想也许李婶是要找一些东西,像是葱段和姜片一样的东西,能够遮掩住腥气。
李婶确实拿了,拿了下地干活的白手套,拿了锤子和镰刀,甚至换上了劳保服,连洗完澡后半干的头发,也都利落地扎了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“那我呢?”重章问。
已经没有多余的工具给他了,重章弯腰想拿起箩筐里的锄头,李婶叫住了他。
“重章,”李婶缓缓摇头,又说,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们走出杂物房的时候,郑招娣的房间里传来肉/体碰撞的声音,还有重国强的喘息声。
重章曾经看小马玩游戏的时候,不小心按到弹出来的广告,页面跳转到男人和女人的画面上,那些喘息声也和重国强一样,绵长的,高昂的,神色迷离,四肢缠绵。
只是小马看到的瞬间就点了关闭,这让他没能看清楚男人和女人的脸,小马还小脸通红地斥责他:“你看这么认真做什么?”
“这不能看吗?”重章想说,他在家里其实天天都可以看见、听见这种事情,不明白小马为什么反应这么大。
小马跳了起来,“当然不能啊!这这这、这种事情,小孩子怎么能随便乱看,不、大人也不能看,不正常的人才会看这些东西的,你……”小马掐着他的耳朵,凑过来声音低低地说,“男人和女人做/爱这种事,有什么好看的,你以后看见要立刻关掉,听见没有?闭着眼睛关掉,看一眼都不可以,这些都是不良网站,毒害青少年用的,目的就是要让你早熟,变成一朵坏了的祖国花骨朵。”
“这种事情,叫做/爱?”
“哇,我的天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……”小马的嘴唇被气红,湿润地触碰着重章耳垂,然后,大力地咬了他一口。
那时候,重章就很疑惑,那重国强和郑招娣之间有爱吗?不爱的两个人做这种事情还叫做/爱吗?以及,他知道了,原来这些事是不能看的,起码其他正常的小孩子不会在家里随随便便看见这种事情。
不过,从今天开始,不会在家里再看见这些了。
重章露出凝重严肃的神色,跟着李婶进了自己的房间,李婶叫他把窗子关上,他才刚走几步,关门声就在后头响起。
他一愣,转身敲门,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冷静的“咔嗒”一下的落锁声。
从敲门变成砸门,重章大喊:“为什么把我关起来?”
脆弱的木门砰砰响,力度再大些或许能够砸开。
重章停下来,退后几步蓄力,正准备用肩膀撞门。
李婶仿佛有一双穿透门的眼睛,看见他,叫住了他。
她说,“你还要照顾妈妈、照顾妹妹,这都是你说过的,对吗?下地狱的事情让大人来做就够了,你要干干净净的,你还要上好初中,考好大学,家里只能靠你了,妈妈和妹妹以后都只能靠你了,你会做到的,对不对?你是好孩子,你一定会照顾好她们的。”
重章张了张嘴。
李婶在门后头沉声问:“重章,你答应我,你会照顾好她们的,就算是死也会照顾好她们。”
你答应我、你答应我、你答应我啊……
李婶追问好几遍,重章终于回答了:“我会,我会照顾好她们的。”
“照顾谁?”李婶说。
“照顾好妈妈,和……”重章觉得头很痛,一片混沌。
照顾谁、照顾谁、照顾谁呢?
你答应我啊……
在李婶的催促里,重章忽然神色清明道:“妹妹,我会,照顾好妹妹,你的孩子,我会好好照顾的,还有妈妈,我都会好好照顾的。”
门后沉默片刻,李婶像往常夸他学习好一样,说:“你真是好孩子。”
李婶的声音渐渐小了:“……今对佛前求忏悔……”
重章趴下去,看着门缝外,脚步远去。
“若杀众生,若教他杀,若见杀随喜……”
这是李婶经常念的一段经文,哪怕声音再小,重章也知道她后面在说,“乃至啖食众生血肉,伤慈害命,今日发露,皆悉忏悔,愿罪消灭……”
门外是窄的走廊,外头空空的,只能看见几寸墙根。
他凑近些,将眼睛挤进那道缝隙里,眼珠子向上抬,用力得快要飞出眼眶了,可还是没能把视野变大。
外面安静得像是没有人,他的眼珠子浸在黑暗里,瞪得快要裂开,发酸发疼,似乎眼尾就是裂开了,不然为什么这么疼?
重章抠了下硌在太阳穴和眼尾的小沙石,稍微动弹一下,脖子就僵硬发麻,那麻劲蔓延整个上半身,胸腔肺腑都被麻住了,导致呼吸像尘一样轻,有气出、没气进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门外浓浓的安静,很快就被一阵翅膀震颤的窸窸窣窣声划烂了,一只油光蹭亮的蟑螂路过,像是注意到重章似的,也静止了,它扭动着窄窄的脑袋,面对面,正凝视着重章。
重章眨了眨眼睛,汗液从轻薄的眼皮上划过,他睁开眼,在那一瞬间,好像看清楚了蟑螂的眼睛,他屏住呼吸,心脏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,在膨胀,在游移,心脏去到了大脑里,所以大脑都是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声音。
重章看清楚了——蟑螂的眼睛小小的,圆圆的,表面流动着彩虹色的光泽——在蟑螂眼睛里,他看见了自己,发白的不完整的脸,一只快被眼白占据的眼,看起来像死人一样。
他猛然吓了一跳。
蟑螂抻着头望门缝里头挤,细长的触须挠过他的脸颊,他仰头退了些,手撑着地面正要起来,可是门外,出现了一双脚。
他顿住了,蟑螂顺势钻进来,爬进了领口里,他抬手按住蟑螂,隔着衣服把蟑螂捏爆,有什么液体溅到了重章心口上,连下巴都沾了些,湿湿润润的。
片刻后,重章半张脸都浸在湿润和粘稠里,门外那双脚走过,留下了带着锈气的腥味,缓慢地,缓慢地,钻了进来,把重章沁在了这种腥气中。
杂物间有个大的白色塑料桶,带滚轮的,李婶正推着它再次路过重章门外。
骨碌——骨碌——
滚轮从一滩液体上滚过去,拉起细细的粘稠的丝,滚轮像是沾了什么止咳糖浆一样的东西,被泡成湿湿的稠稠的黑。
那双脚停在门外不动了,然后抬起,调转方向,两只脚的脚尖都朝着门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重章意识到她要干什么,大脑狂跳,一抽一抽的,太阳穴冒出了青筋来,他头痛欲裂地从地上爬起,抬头就见门打开了。
他猝然睁大双眼,有液体顺着两颊流淌而下。
李婶眼神带着歉意,扫过他的脸,说:“我不知道会流这么多东西……把你弄脏了,你去,洗一洗吧。”
重章的视线,从李婶的脸,滑落到了她的腿,怔怔道:“你流血了。”
“是啊,”李婶的手抬起来,轻轻搭在肚子上,白手套在劳保服上搭下个血印子,她仍然耐心地给重章解释,“我忘记了,五个多月还不是很稳的,会这样也很正常……你不用担心,我一点也不疼……我不疼……都说了,她是很乖的,很安静,一点也不闹我。”
重章抬起头,视线又飘到了她身后的大白桶上,被挡住了些,看不见里面,但有只手斜着伸了出来,那只手是个畸形的肉球,圆滚滚的肉球上支着两根手指,跟拍照很开心时比了个耶一样。
重章愣了愣,他呆呆地立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、做些什么了。
大脑还在狂跳,砰、砰、砰。
整个人都被心脏占据了,只能听到心脏的声音,也许现在的他就是个血淋淋的心脏,敞露在外,是个强有力的跳动的活怪物。
“……”李婶的嘴张张合合,他什么也听不清楚,凝神分辨她的嘴型,只能捕捉到她在讲,“……别看了。”
门再一次关上,木板堪堪撞上重章的鼻子,腐烂的木头味代替了铁锈气息,让他回过神来,门外黏糊糊的脚步声走远。
他以罚站的姿态,对着门板站了很久,久到恢复了正常的听觉和视觉,那颗心脏终于缩小了,从大脑心甘情愿回到了该在的位置。
爆开的蟑螂黏在了心口的衣服里侧,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,搏动蟑螂残缺的躯体,一下,又一下,成为了两者的心音。
骨碌——骨碌——
像是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重章静静听着窗外。
骨碌——骨碌——
真的是轮子滚动。
重章奔向窗边,窗子开了一扇,李婶推着白桶从后屋经过,打开门,走进了猪圈。她的裙摆被血液浸湿了,如同冬天的静电,黏黏糊糊地贴在了两条腿上。
猪到了饭点,见到了人,爆发出更加尖锐、更加贪婪的嚎叫,叫了一阵后又安静下来。
风中飘来浓烈的血腥气,混杂着一股粪便味,横冲直撞钻进重章鼻腔,肠胃有种抽搐的感觉,一阵又一阵的。
被墙阻隔,重章看不见猪圈里,但听见了猪湿漉漉的咀嚼声,嘎吱嘎吱,有什么轻脆的骨头被嚼碎,被咽了下去——混合着呼噜噜的口水,一起被咽进了肚子里。
重章情不自禁也吞了一口唾沫,他尝到了一股腥甜,顺畅地流淌到胃里,冰凉的,柔软的,熨帖所有的阵痛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声音从重章的齿缝传出来,上下牙关轻磕在一起,前后摩擦着,他在颤抖,可是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猪舒服的吃饭声。
嘶——
嘶嘶——
撕扯声还在传来。
重章摸了摸肚子,他确实有些饿了。
他走到房门,轻轻一拉,房门就开了,他越过了一滩浓稠的液体。
——等等、好像有什么被忘记了?!
他去厨房煮面,冷水下锅两个面饼,终于想了起来。
放下锅铲,他回房拿了衣服,去卫生间洗漱,脱衣服的动作里,蟑螂从衣物里“哒”地一下掉到地上,肢体还在一抽一抽着。
重章冷淡地看了一眼,然后踩下去,蟑螂被踩得更扁,带毛刺的腿从躯体分离,漂在了水面,有液体从腹部爆了出来,灰色的,溅上重章的脚趾,一滴,两滴,变成一大团混在了水中,一起卷进了下水道口。
他继续清洗自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