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呕——咳——”他抠着嗓子眼,躬着腰干呕起来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你爱我,我爱你。
一家人在一起,永远不分离。
好几个星期了,重章脑海里都是这几句话,重国强总是会在旁边哼,在老师讲课的时候,在做作业的时候,在吃饭的时候,在睡觉的时候。
“你脸色很不好,是不舒服吗?看你吃饭也吃得很少,”马静媛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,“你最近学习不在状态啊,老师希望你能尽快调整过来。”
重章何止是学习不在状态,简直是一落千丈。
他破天荒的,在五月的月考中掉到全镇第九名。
“老师,我知道了,”重国强在马静媛背后手舞足蹈,看起来要揍她,重章赶紧打断说,“老师,我先出去了。”
马静媛目送他的背影,摇头叹气。
当晚,重章翻来覆去睡不着,虽然他每天晚上也都在翻来覆去,但这一晚格外心燥,他从床上坐起,对着角落里的重国强不耐道:“你能不能别吵了。”
重国强一脸莫名其妙:“我没有说话呀。”
重章怒视他,倒头躺下,用被子盖住头脸。
很吵,还是很吵。
重章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多了,他打开通讯录的某个电话,犹豫着要不要按下。
他睡了吗?会不会打扰到他呢?他很久没有打电话过来了,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呢?
不管了,打吧。
拨过去,很快就接通了,重章小心翼翼地贴着耳朵,呼吸声都不敢漏出,耐心地等,等那个人先说话——只要他先说话,那重章就会原谅他所有的一切。
一秒、两秒、十秒、三十秒——
重章足足听了他一分钟的呼吸声,平缓而绵长,听起来是个很健康、气血很足的少年。
重章眉尾耷拉下来,他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追溯:“贺宇舟,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看流星雨吗?今晚也有流星雨,比上次还好看。”
“都五月底了,哪还有什么流星雨?而且,现在几点了,怎么看到流星雨的?”贺宇舟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谎言,语气散漫地问,“你想说什么啊,重章?”
重章翻了个身,背对重国强,有点委屈地说:“我睡不着,我闭上眼都是血,手指头掉在了地上,断手,一只脚掌,还有一条腿从猪的嘴巴里伸出来,猪的嘴角往下流血,浑身是血,全都是血,都是血,连肠子都流出来了,我,我还看见自己也在吃,我好像在嚼一只脚丫子,小小的,就是你完全看不出是人的脚,非常非常小,你一定没看过……”
“重章,”贺宇舟打断他,“你做噩梦了吗?”
“我做噩梦了?”重章茫茫然,“我做噩梦了吗?”
“别想那么多了,睡吧,放空自己就好啦。”
重章小心眼,认为贺宇舟在敷衍自己,都说睡不着了,怎么是放空自己就能轻松入睡的呢?他以施恩千百倍报答的心态提醒:“你每次睡不着,难道放空自己就睡着了吗?你好几次睡不着,不都是我帮你的?怎么这次我睡不着,你不想着办法帮我?”
他拿出杀手锏:“你怎么出国就没有同胞爱了?都不讲民族情谊了?你是不是忘本了……”
一通家国大义扔过去,最后重章在贺宇舟的大笑声中小声问:“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?”
“是呀,当然是啦,”贺宇舟遏制不住地笑抽气,“哎哟,我笑得肚子疼,你等等,等我想想办法,唔,哈哈哈哈哈。”
“别笑了。”重章说,“你不许笑了。”
“好,我不笑了,”贺宇舟收放自如,叹了口气,“早知道不笑了,我现在真的肚子疼,办法呀,哎,我想到办法了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重章,”贺宇舟温柔的声音传来,“你的手伸进去。”
……
片刻后,重章在贺宇舟的催促下才慢吞吞动作,他咬住下唇,犹豫道:“我、我握住了。”
“你想象成是我的手,”贺宇舟轻轻地吸气,刚才笑得肚子疼,现在有些受不了,声音却低而柔软,“我的手呢,比你的手大很多,我不干活的,所以手掌没有茧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重章半张脸埋进枕头里,羡慕道,“你的手掌很干净,很滑,捏起来有肉,软软的,软软的……”
“还有,你的手很凉,我的手就会热很多……冬天夏天、都是暖暖的,掌心会、红红的,不过我不出手汗,握再久也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重章眼皮沉下去,“我、知道……”
“重章?”
贺宇舟叫了几声,都没有回应。
“重章、重章……”
“重章、重章、重章……”
深夜里,他反复低念着这个名字,在绵长的呼吸声中,他轻轻笑着说:“我握住你了,重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