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个月12号和时光的对局。”

“哦？”俞晓暘来了兴致，又端详了几手，“那么白棋应该是你了。”

“黑棋灵动又不拘于定式，还有几步古棋的惯手，时光的棋里确实能看出老师的影子，但又不止。”俞晓暘聊起围棋便多说了几句，原本便觉得时光这孩子品行不错，又下的一手好棋，真不愧是老师一手带出来的。

俞晓暘在一旁观看俞亮复盘棋局，偶尔父子俩还会讨论上几句。

闲谈间，俞晓暘想起之前两个小辈好像还在闹不愉快的事，不免有些忧心，“小亮，你和时光那孩子还在闹矛盾吗？”

“嗯？”沉浸在棋局里的俞亮怔了一瞬，“是指之前您来学校接我们的那次？”

那时他和时光第一次闹分歧，时光不肯告诉他不下棋的原因，再加上没把话说清楚，闹别扭也闹得不明不白的两人，放学后却一起去了时光爷爷家。

算起来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，可俞亮依旧能回忆起当时的每处细节，眼神也不觉柔和了下来。

俞晓暘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心情变化，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劝导道：“如果不是什么大矛盾，你们两个便趁着节庆和好吧？毕竟时光这孩子之前在学校里也帮了你很多，如今也准备走职业棋手的道路了，如果可以，你也帮衬一下他。”

俞亮沉默了片刻，“父亲，我年后打算搬出家里，和时光一起住，可以陪他练棋。”

“一起住？”俞晓暘还有些惊讶，他原本只是想劝和。

“小亮，是你的本意吗？这方面你要是愿意那自然好，但也不必勉强。”

俞亮垂着眼，唇角不受控地扬起，“不勉强，谢谢父亲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俞晓暘不由感到欣慰，俞亮能够成熟理智地处理好和朋友之间的矛盾，也是一种成长，他本想再说些什么，院子外却传来门铃声，只见俞亮迅速起身向外走去，嘴里抛下句“是时光来了”便没了踪影。

俞晓暘愣在原地，反应了一会儿才跟着起身去迎接。等他走到院子前，俞亮已经领着时光一家人往里走，手中还拎着几袋礼品盒。

俞亮皱着眉，“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？”

“大过年的，你就当我们是来拜年的嘛，总要拎点什么才像样。”时光手里空落落的，便围着俞亮打转，“你看看那袋红色的，里头都是我准备的烟花炮竹，等到了晚上，你懂得。”说着还朝人眨了眨眼。

俞亮不自在地错开视线，却没有反驳半句。

宋倩和时铭志走在前面，也能听见两个小辈细细碎碎地说话声，却没闲工夫理会，宋倩拎着各式各样的菜便往厨房里去帮忙，时铭志走到徒弟跟前，见他的眼神还在疑惑地看着后边的两个晚辈，便主动开口，“甭管他们了，让小孩们自己玩去，走，咱们去下棋。”

“……好，老师里面请。”

时光瞄了眼旁边的动静，跟着俞亮把手里的年货摆放在客厅，便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跑去，“明娴阿姨，妈，有什么活要我们帮忙不？”

“小光来啦？”明娴一看见时光就眉眼带笑，端起蒸好的饺子，“那你和小亮一起先去把早饭吃了吧。”

宋倩在一旁补充道：“吃完后去院子里看看还缺什么，布置一下就行。”

“好嘞！”时光美滋滋地接过盘子，招呼上俞亮，“快来快来，我们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
“你慢点，当心烫。”

早餐过后，两人将庭院里的落叶清扫了下，屋檐下挂上红灯笼，贴窗花春联，屋外不时传来鞭炮的繁响，都是些耐不住的急性子。众人忙碌着，待到黄昏挨家挨户弥漫起馥郁的食物香气，万家灯火接踵亮起，映照人间。

难得过节，除了不能喝酒的少年们，长辈们都换上了低度数的酿酒，两人挨个拿饮料敬完了长辈，便埋头苦吃。

年夜饭丰盛得很，时光筷子忙碌地都不知该往哪处下，俞亮在一旁看着好笑，“你慢点吃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老喊我慢点。”怕引起长辈们的注意，时光小声地提议，“俞亮，帮我夹块红烧肉，我够不着。”

俞亮帮他挑拣了两块放进碗里，轻声问；“够么？”

“够够，剩下的胃还要留给其他菜呢。”

举杯交错间，不止一人注意到俞亮把菜都夹进了隔壁碗里，热闹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。

宋倩是真觉得不对劲，可明娴神情自然地也往她盘子里夹了些菜，“快吃呀，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
“嗯好。”宋倩也笑笑，或许是自己多虑了。

年夜饭后，两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，时光就喜欢看小品相声，看到“一锤八十，八十”就止不住笑着往身旁人怀里栽。两位母亲轻声交谈着育儿的烦恼，另一侧的俞晓暘意思性地看了会电视，便又和老师谈论起棋局，一时间也算得上是各自其乐融融。

长辈们熬不住夜，看到十点左右便打算回房休息，询问起两个年轻人，时光连忙摆手，“你们先睡吧，我和俞亮还等着跨年放烟花呢。”

“那行，困了就早点睡。”

等到长辈们都上了楼，时光拉着俞亮又看了会电视，窗外的焰火络绎不绝，各色光彩映照在窗上，散落一地。

时光一开始心思还在电视机上，可能是舞蹈歌曲有些无聊，他偷瞄了眼身旁的俞亮，他看似在认真看电视，可时光一眼就看出来，对方也是无聊了在放空。

可他还是很好看。

时光忍不住又想往对方身边贴贴，可又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好，无意识地占便宜也就算了，总不能光明正大占人家便宜吧？

俞亮注意到他的视线，“怎么了？我脸上沾东西了吗？”

“啊对，好像是有点。”

时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
“你别动，我帮你擦掉。”时光伸手，轻轻落在那人眼尾处，俞亮便配合地闭上了眼。

指腹下的触感温热，细腻如脂玉，一瞬间，时光便红了脸。他像是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宝箱，在漫长的长途跋涉中，在不为人知的夜里，将宝箱盖子轻轻掀开一条缝，露出流光溢彩的一角，便足够窃喜，足够抵消剩余路途的所有辛劳。

电视里不知何时响起了难忘今宵的歌声，窗外的烟花粲然，照亮了长夜。

时光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，便见那人睁开了眼，看向自己的眼底映着些无奈。

“别闹，新年快乐。”

这一刻时光终于是认栽了，他怀以满腔赤忱爱意，义无反顾地撞向眼前的南墙。

??时光笑着往对方怀里一扑，“新年快乐啊，小俞老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