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雨来得急且猛。谢流站在蓝天疗养院的铁栅栏外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衣领。这座奶油色的建筑远看像座度假别墅,近看才发现窗户都装着细密的铁栏,庭院里的雕塑被修剪成温和的圆弧形——没有棱角,没有锋芒。
警卫室的保安正打着瞌睡。谢流看了看表——晚上9:23,比预计晚了一小时。航班因暴雨延误,谢明远派来的律师没等到他,只发了条短信:“保护令已执行,人在402室。情况复杂,等你。”
“探视时间过了。”保安头也不抬地说。
谢流掏出手机,调出谢明远发来的电子保护令。保安眯着眼看了半天,不情愿地按动开门钮:“直走主楼,前台登记。”
大堂灯光惨白,空气中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前台护士正在涂指甲油,鲜红色的小刷子在指尖来回摆动。“402床?”她撇撇嘴,“今天闹那么大,还来人?”
“她怎么样?”谢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死不了。”护士翻开登记簿,“身份证。只能探视二十分钟。”
电梯里贴着疗养院的宣传海报:“让专业照护抚平心灵的褶皱。”谢流盯着“褶皱”两个字,想起秦疏桐素描本里那些锋利如刀的线条。四楼走廊空无一人,尽头402室的门半掩着,透出一线微光。
推门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发抖。谢流深吸一口气,踏入病房。
第一眼没认出她。
病床上的人形比记忆中瘦小太多,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着,右手连着输液管,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。头发剪得更短了,参差不齐地贴着头皮,衬得脸色近乎透明。唯一熟悉的是眼睛——当它们看向谢流时,那种灰蓝色的目光像柄薄刃,精准地刺入心脏。
“你来了。”秦疏桐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病房简陋得令人心寒:铁床,塑料椅,墙上贴着“每日作息表”。唯一的私人物品是窗台上的小画板,上面钉着张未完成的素描:一只鸽子站在铁丝网上,颈羽的蓝色被铅笔重重描摹。
谢流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整片量子海。
“保护令……”他开口,又不知如何继续。
秦疏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你父亲很厉害啊。”她抬起右手,输液管随之晃动,“他们拔了电击设备,换了温和的药。”
窗外的雨拍打着铁栏,在玻璃上形成扭曲的水痕。谢流想起毕业典礼那天,快递包裹上沾着的蓝色颜料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是秦疏桐在被迫接受电击治疗前,偷偷用指甲刮下颜料留给他的讯息。
“素描簿我收到了。”他说,“证据已经交给警方。”
秦疏桐望向窗外:“姑姑被带走了?”
“协助调查。”谢流斟酌着词句,“你父亲……秦虎……在国外,引渡程序……”
“他赢了。”秦疏桐突然说,“最终还是把我关起来了。”她的手指抚过左手腕的绷带,“只不过换了个地方。”
谢流这才注意到她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有新添的淤青,形状像指纹。他想起素描簿里那张《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》,想起父亲电话里说的“情况复杂”。
“可以转院的。”他向前倾身,“我父亲认识更好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秦疏桐打断他,“哪里都一样。”她指向窗台上的画,“看,鸽子真的不来了。”
画中的鸽子站在铁丝网外侧,头转向远方。谢流突然明白,那根铁丝网不是阻隔,而是选择——鸽子随时可以飞走,但它选择了离开。
“为什么撤展?”他轻声问。
秦疏桐的睫毛颤了颤:“《深海记忆》太吵了。”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,“他们听不见,但我能。每个数字都在尖叫。”
谢流想起那幅由无数“3.2”组成的自画像。现在那些数字有了声音,在她颅腔内永不停歇地回响。
“药会起效的。”他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秦疏桐摇摇头:“药只能让我听不见颜色。”她伸出右手,指尖在空中虚画出几道线,“以前蓝色像远方的雷,红色像妈妈的歌声……”手指无力地垂下,“现在全是灰噪点。”
窗外的雨更急了,一道闪电划过,刹那间照亮病房的每个角落。谢流看见床头柜下层放着一摞书,最上面是《黎曼几何入门》——他送她的那本。
“还留着?”
秦疏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护士给的。说有助于‘稳定情绪’。”她苦笑,“他们不懂,数学才是最危险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告诉我,平行线可以相交。”秦疏桐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,“但没说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谢流无言以对。雨声填满了沉默。他想起飞机上看的航线图,想起长江入海口那些被潮水抹平的痕迹。有些距离,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能够衡量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秦疏桐转向窗外,“北大新生要军训吧?”
谢流摸向西装内袋。毕业证书还在,但机票已经用不上了。他掏出另一样东西——那支蓝墨水画笔,笔帽上的飞鸟在冷光中微微发亮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放在床头柜上,“等你……”
“等我好了?”秦疏桐替他说完,嘴角扬起一个疲惫的弧度,“谢流,你真是个固执的优等生。”
护士推门进来:“探视时间到了。”
谢流站起身,却挪不动脚步。有太多话想说,关于毕业典礼,关于青龙巷的证据,关于谢明远承诺的法律援助。但最终他只是拿起《黎曼几何入门》,翻到扉页,在秦疏桐的留言下方补上一行字:
“即使是最短的平行线,也有无限接近的时刻。——谢”
书放回原处时,他注意到下层还有几本素描簿,全都用橡皮筋捆着,封面标注日期。最近一本是昨天的,露出的一角画着毕业典礼的场景,精确到每张笑脸的弧度。
“下次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秦疏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知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