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不耐烦地敲着门框。谢流最后看了秦疏桐一眼,试图将她的样子刻进记忆——不是病床上这个憔悴的影子,而是画室里那个用炭笔对抗全世界的少女,是图书馆午后那个批注《量子物理简史》的奇才,是艺术节后台那个说“平行线相交了”的艺术家。
走廊灯光刺得眼睛发痛。谢流跟着护士走向电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电梯门即将关闭时,他突然伸手挡住:“我能见见主治医师吗?”
护士撇撇嘴:“李医生早下班了,明天吧。”
“现在。”谢流拿出手机,调出谢明远的照片——本市著名律师在新闻中的标准照,“如果他现在打电话过来……”
护士的表情变了:“六楼办公室。但医生不一定……”
六楼安静得像墓地。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透出电视的声音。谢流敲门无人应答,轻轻推开门——室内空无一人,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。
“……蓝天疗养院涉嫌虐待患者案有新进展。据悉,著名画家尤某十年前坠亡案将重启调查……”
办公桌上堆着文件,最上面是份《特殊治疗同意书》,日期是明天,治疗项目栏写着"ECT加强疗程",签字栏已经签好了姑姑歪歪扭扭的名字。旁边病历本摊开的那页记录着:“患者持续存在自杀倾向,建议升级治疗方案……”
谢流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他掏出手机拍下文件,正要离开,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值班表——李医生今晚其实值班,现在应该在……
“查房。”他冲出办公室,疯狂按动电梯按钮。电梯迟迟不来,他转向消防通道,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。四楼走廊依然空无一人,402室的门关紧了,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。
谢流贴在门上,听见一个男声说:“……明早七点,空腹……”
“今天不是已经……”秦疏桐的声音微弱但清晰。
“加强疗程需要准备……”
谢流推开门,穿白大褂的男人转过身,手里拿着针筒。病床上的秦疏桐脸色比刚才更苍白,右手被护士按着,袖子卷到肘部。
“探视时间过了。”医生皱眉。
谢流直接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刚拍的照片:“这是什么?ECT加强疗程?保护令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电击治疗!”
医生的表情僵住了:“这是标准……”
“我管你是什么标准!”谢流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父亲是谢明远,他已经联系了媒体和卫计委,你想明天上头条吗?”
针筒被悄悄收进白大褂口袋。医生挤出一个职业微笑:“……误会。只是常规镇静剂…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谢流的声音低得可怕,“现在。”
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个眼神,悻悻离开。病房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监测仪发出规律的“滴滴”声。秦疏桐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,肘窝处有个新鲜的针眼。
“他们提前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因为你来了。”
谢流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手机震动起来,是谢明远的来电。他挂断,发了条短信:“ECT明天执行,急需阻止。”
回复立刻到来:“保护令不涵盖未来治疗。已联系法官,等回复。”
窗外的雨小了,铁栏的影子投在病床上,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痕。秦疏桐突然挣扎着坐起来,输液架剧烈摇晃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她指向窗台上的画板,“撕下来。”
素描纸背面朝上,谢流翻过来,呼吸为之一窒——这是幅未完成的肖像,画中人穿着毕业典礼的西装,面部空白,但手上的腕表画得极其精细。和画室里那幅一模一样。
“带走吧。”秦疏桐说,“放在这里会……”
会被销毁,谢流明白她的意思。他小心地取下画,卷好放进西装内袋。那里已经有一张毕业证书,一张机票,现在又多了一幅未完成的肖像。
“还有这个……”秦疏桐从枕头下摸出个小物件——是那枚发卡,现在用塑料证物袋装着,“警方还回来了。姑姑不知道。”
发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蝴蝶翅膀上的水钻已经脱落大半。谢流接过它,金属触感冰凉如泪。
“秦虎他……”
“不重要了……”秦疏桐打断他,露出一丝讥讽的笑,“证据够了就行。”
监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。谢流惊恐地看着秦疏桐的血压读数直线下降,她则平静地按下呼叫铃:“只是药效上来了,你该走了。”
护士冲进来,粗暴地推开谢流:“出去!患者需要休息!”
谢流退到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病床。秦疏桐已经闭上眼睛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。她的右手无力地摊开,掌心朝上,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无法握住的东西。
走廊尽头,穿警服的人正和医生争论着什么。谢流靠墙站着,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手机再次震动,谢明远的消息:“法官拒绝扩大保护令范围。建议立即离开,明早律师团队会……”
他没读完就关上手机。窗外,雨终于停了,云层间透出一两颗星星。谢流想起北大的录取通知书,想起法学院开学典礼,想起父亲规划的那条笔直人生路——所有这一切,此刻都遥远得像另一个宇宙的事。
护士走出病房:“她睡了,你明天再来?”
谢流摇摇头。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钢笔,在值班簿上留下联系方式:“如果有任何情况……”
“知道啦。”护士不耐烦地合上本子,“富家子弟就是麻烦。”
电梯门关闭前,谢流最后看了一眼402室的门。那里静得像座坟墓,只有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灯光,像风中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大堂电视还在播放新闻,画面切到蓝天疗养院外景。谢流木然地走出大门,南方的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海的气息。他摸出素描,借着路灯展开——空白的面部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答案。
远处,海浪拍打着礁石,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