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时，母亲谈起保送面试的安排：“北大招生组周五到，你要准备……”

“周五是几号？”谢流打断。

“四月十三日。”冯漪皱眉，“阿流，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。”

四月十二日是周四。谢流放下筷子：“我可能……周四需要去趟南方。”

“什么？”冯漪的声音提高了，“面试前夜？”

“一个朋友住院了。”谢流说出预先想好的理由，“高中最后一面。”

冯漪的表情软化下来：“是那个艺术班的女孩？”她叹了口气，“早去早回，买最早班的机票，当天必须赶回来。”

卧室里，谢流打开电脑查询航班。最早一班六点起飞，八点抵达。滨海画廊十点开门，他有四个小时——如果一切顺利。

书桌上的《黎曼几何入门》被窗外的风吹开，停在折叠的一页。谢流拿起书，发现空白处有淡淡的铅笔痕迹——是秦疏桐的字迹：

“当平行线相交时，所有公式都会失效。”

他合上书。窗外，一只灰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，颈羽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蓝光。谢流推开窗，鸽子没有飞走，反而偏头看他。他伸出手，鸟儿却振翅离去，留下一片羽毛粘在窗框上。

谢流小心地取下羽毛。羽根处沾着些许红色——不是血，是颜料。镉红，秦疏桐画中永远缺席的颜色，她曾说那是“太疼痛的颜色，画不出来”。

手机突然震动，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

“别来，画是遗作。——秦”

谢流回拨，对方已关机。他盯着照片背面那个“4.12”，突然明白了——不是日期，不是倒计时。

是法律条款。

他迅速搜索：民法通则，第412条：“监护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，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有关人员或者单位的申请，撤销其监护资格：（一）严重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……”

秦疏桐在用她的方式呼救。同时她也在警告：别来，别卷入这场她认为注定失败的战斗。

谢流打开抽屉，取出那支没送出去的蓝墨水钢笔。笔帽上的飞鸟图案在台灯下闪着微光。他翻开《黎曼几何入门》的扉页，在秦疏桐“或许在某个黎曼曲面里，我们已经相遇过了”的留言下方，写道：

“在黎曼几何中，平行线相交于无穷远点。但人类的生命不是无穷的。我会在现实中等你。——谢”

合上书，他开始收拾行李。机票订在周五清晨——不是去南方，而是去北京参加保送面试。

夜深了。谢流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。半梦半醒间，他看见秦疏桐站在深海中央，身体逐渐被数字吞噬。她张开嘴，吐出的不是话语，而是一串气泡，每个气泡里都漂浮着一个小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发卡。

闹钟响起时，窗外下起了雨。谢流洗漱、穿衣、检查准考证，动作精确如仪器。只是在出门前，他多花了一分钟，看着书桌上并排摆放的三样东西：刻着字的铁盒，沾着红色颜料的羽毛，和那本被反复翻看的《黎曼几何入门》。

冯漪在门口递来伞：“加油。面试完带你去吃涮羊肉。”

“嗯。”谢流接过伞——蓝黑相间的伞面，“谢谢妈。”

走进校门时，公告栏前围着一群学生。新的喜报贴出来了：“高三（1）班谢流同学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金牌”。照片上的他穿着整齐的校服，表情平静。没有人注意到，他手腕上的表，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。
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今日课题：“平行线公设与非欧几何”。谢流翻开笔记本，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夹进了一张纸——滨海画廊的宣传单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打印的。

展览日期赫然在目：4月12日-14日。

窗外，雨越下越大。水珠在玻璃上扭曲了校园的轮廓，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。谢流摸出手机，删掉了那条“别来”的短信。然后他打开邮箱，给父亲发了封新邮件：

“关于未成年人监护权撤销程序，需要收集哪些证据材料？”

发送成功后，他看向窗外。雨幕中，一只灰鸽子掠过操场，喙里叼着什么红色的东西，在阴沉的天色中一闪而过。

下课铃响时，谢流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坐在座位上，打开手机购票软件，手指在“4月12日”和“4月13日”之间徘徊。

最终，他选择了4月13日，周五，下午的航班——保送面试在上午，结束后直奔机场，傍晚抵达南方。他给自己留出了余地：如果秦疏桐真的只是办手续，如果一切只是自己的过度担忧，他至少不会错过前途。

但内心深处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“手续”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前，他瞥见锁屏照片——那是秦疏桐发来的最后一幅画《相位差》的照片截图。两束光相遇，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。光的对话，光的叠加，光的互相成就或互相抵消。

谢流关上手机，望向窗外。雨还在下，但云层边缘已经透出微弱的光。

他想起三月那个雪夜，秦疏桐说：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握不住画笔了。”

现在，她在用画作传递信息，用颜料书写求救信号。她的手也许还在抖，但她握住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生存下去的意志，揭露真相的勇气。

平行线能否在现实中相交，取决于你站在什么样的曲面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