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。
谢流坐在教室里,手中的志愿表轻如蝉翼,却重若千钧。他盯着“第一志愿”那一栏,钢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滴落成一个逐渐扩散的蓝点——像深海,像那个未完成的梦境。
“还没填好?”班主任敲了敲他的课桌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,“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。”
谢流看了看腕表——2:17。表针不知何时恢复了精准的走动,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平稳而坚定。窗外,六月的阳光将操场烤得发白,几个高一学生拖着垃圾桶走过,里面装满了撕碎的模拟试卷和用空的笔芯,那是他们刚刚告别的高二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班主任叹了口气,眼镜后的目光复杂:“保送资格都拿到了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?”她指向表格,“北大物理学院,多少人求之不得。你父亲昨天还打电话来确认……”
谢流的目光扫过教室。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比较志愿:上海交大、浙大、港中文……每个人的未来都浓缩在这张薄纸上,像被精心编码的程序,等待运行。
“喂,谢流!”陶枫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,汗味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你这保送生还装模作样思考啥呢?”他挥了挥自己的志愿表,“我爹非要我报体院,说好歹有条退路。”
谢流勉强笑了笑。陶枫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好友,在田径场上像风一样自由。他们曾一起在运动会拼尽全力,在篮球场上默契配合,也曾在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讨论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。如今,那些梦想正在被一张张表格重新定义。
“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。”谢流轻声说,视线回到自己的志愿表上。
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。林安若举着手机,声音刻意放大:“快看!艺术班那怪胎上新闻了!”
谢流的笔尖戳破了纸面。他走过去时,林安若已经将手机转向其他人。屏幕上是一则艺术资讯报道:《边缘天才还是疯癫画家?“深海记忆”展引发争议》,配图是幅阴郁的油画——深蓝的海,荧光绿的浪,身体由数字组成的人形。签名处有个模糊的“桐”字。
“听说她在南方精神病院办画展,”林安若压低声音,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,“画的全是些阴森森的东西,评论家说这是‘病态美学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周瑶突然站起来。作为班长,她一向温和得体,此刻却面色冰冷,“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。”
“就是,你还想再背个处分啊?”苏绾在一旁轻声附和,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林安若讪讪地收起手机。苏绾转向谢流,声音放柔:“别在意他们。你的志愿填好了吗?招生组的老师还在等回复。”
谢流摇头。他注意到苏绾的志愿表上清晰地写着“北京大学经济学院”,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,是她书桌上摆了六年的目标大学的照片。
“我去透透气。”他说。
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积满灰尘,像是上个世纪的遗迹。谢流投进硬币,拨打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南方号码——自从四月收到那条“别来”的短信后,他每天都会打一次,每次都是关机。
但今天,电话通了。
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声,背景音里有模糊的广播声:“蓝天疗养院,请问找谁?”
谢流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:“我找秦疏桐。”
“402床?”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,“抱歉,患者目前不允许接听外部电话。”
“我是她哥哥。”谢流脱口而出,谎言流畅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关于治疗费用的问题,想咨询一下……”
“哦!”对方语气立刻热情起来,“您是说秦女士吧?她今天上午刚办理了出院手续,预付费用还剩一些,需要退回到……”
电话从谢流手中滑落,听筒悬在电话线上晃荡,里面还传来“喂?喂?”的询问声。他透过电话亭布满灰尘的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整齐的校服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胸前别着的“北大保送生”胸牌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倒影旁边贴着张褪色的旧海报:“高考——改变命运的第一战!”
回到教室时,志愿表还摊在桌上,那个墨水滴成的蓝点已经干透,像深海中央的一个标记。吴皓正拿着手机直播,镜头对着谢流的桌子:“家人们看啊,这就是学霸的志愿表!北大法学院,牛逼!”看见谢流回来,他尴尬地放下手机:“开个玩笑嘛,别介意。”
谢流没说话。他拿起钢笔,吸满墨水,在“第一志愿”栏一笔一画写上“北京大学物理学院”。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,每个笔画都精确到毫米。
班主任欣慰的拍拍他的肩,收走了表格。她没有看见,谢流桌洞里的左手紧握成拳,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,深深嵌入皮肉。
放学铃响起,教室里瞬间沸腾。陶枫凑过来,眼睛发亮:“晚上网吧开黑?最后一次了,以后天各一方……”
“有事。”谢流简短地说,开始收拾书包。
等教室空无一人,夕阳将课桌染成暖金色时,他才从书包夹层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——王老师今天早上偷偷塞给他的。里面是滨海画廊展览请柬的复印件,还有一张小纸条:
“她说你会来的。——王”
请柬上印着展览信息:“《深海记忆》青年艺术家联展,参展艺术家:……桐”。展览日期是明天,六月八日,上午十点开幕。
窗外飘进几缕柳絮,粘在请柬上像小小的雪花。谢流看了看表——3:05,志愿提交截止的时间。他轻轻折好请柬,放进《黎曼几何入门》的扉页。书页间还夹着那片蓝灰色的鸽子羽毛,羽根处的镉红颜料已经干涸成铁锈般的褐色。
在去画室的路上,他遇见了周瑶。她抱着一摞厚重的画册,看见他时愣了一下。
“谢流?”她迟疑地说,“你是去找秦疏桐的东西吗?王老师让我来清理她的储物柜。”
谢流停下脚步:“她最近……联系过你吗?”
周瑶摇头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没有。她姑姑来办退学时,说秦疏桐病得很重,需要长期治疗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但我不信……她最后那段时间,虽然状态不好,但一直在查她母亲的事。她说发现了什么证据……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她没细说。只说找到了关于十多年前那场‘意外’的关键东西。”周瑶从画册中抽出一本速写本,封面已经磨损,“这是她忘在教室的,王老师说……也许你应该看看。”
谢流接过速写本。封面用蓝黑色钢笔写着:“献给所有即将坠落的星星。——秦”
画室的门锁换了密码锁,但谢流还记得秦疏桐告诉他的数字——那个时间,0305。推开门,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,比记忆中更加浓烈刺鼻。画架上蒙着白布,地上散落着空颜料管,他蹲下查看:群青、钴蓝、佩恩灰……全是冷色调的。
他掀开画布,呼吸为之一窒。
这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。画中人穿着蓝黑相间的校服,胸前别着小小的“物理竞赛金牌”徽章——画得极其精细,连徽章上的反光都细致勾勒。面部只完成了轮廓线,五官的位置空着,一片空白。但手上的腕表画得惊人地精确——表盘显示3:05,秒针停在某个永恒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