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流想起她那些精细的画作,想起她修改作品集时专注的神情,胃部一阵紧缩。他蹲下身,轻轻握住那只颤抖的手:“会恢复的,神经有可塑性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秦疏桐抽回手,声音很低,“就像鸽子不会回来。”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。谢流看见她后颈新增了一道疤痕,像丑陋的烙印。
咳嗽平息后,秦疏桐从塑料袋拿出药盒,就着半瓶矿泉水吞下两片白色药丸。“镇静剂。”她抹去嘴角的水渍,“疗养院的纪念品。不吃会焦虑,吃了会麻木。”
谢流环顾四周,发现墙角堆着几个画框,都用白布蒙着。他走过去想掀开看看,秦疏桐却突然喊道:“别动那些!”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塑料袋掉在地上。“那些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要烧掉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假。”秦疏桐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他们让我画‘快乐的东西’,说这样对治疗有帮助。”她发出短促的笑声,“画得越快乐,电击次数越少。所以我画了——阳光,花朵,笑脸,所有‘健康’的东西。”
谢流望向那些画框,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宁愿躲在这个冰冷的地下室。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满是鸽子素描的墙上,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秦疏桐摇摇头,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谢流不由分说地把围巾裹在她脖子上,这次她没有拒绝。格子图案衬着她苍白的脸,像个突兀的画框。
“疗养院在哪里?”谢流问,“也许可以想办法……”
“没用的。”秦疏桐打断他,“姑姑签了协议。三个月治疗期,必要时可以延长。”她玩弄着围巾流苏,“明天一早我就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南方,有个网友说可以帮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重要。反正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谢流想起那本《黎曼几何入门》,想起书中关于平行线在无穷远处相交的理论。此刻这个地下室就像数学中的奇点,所有常规法则都失效了。
“我父亲认识律师。”他突然说,“如果你需要法律帮助……”
“证据呢?”秦疏桐反问,“十年前的事,唯一的目击者是个七岁孩子,凶手指控死者有精神病史。”她摇摇头,“你的黎曼几何能证明什么?”
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飞舞。谢流看着烛光中秦疏桐的侧脸,想起艺术节那幅《雪与光的记忆》。当时她说,画画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,也是她不被世界吞噬的方式。
现在,他们试图夺走她的画笔,夺走她的方式。
“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。”他说。
秦疏桐摇头:“有人接应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但你可以帮我个忙。”
她从床垫下抽出一个信封:“等我走后,交给王老师,别让姑姑看见。”
信封很轻。谢流点点头,将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疏桐取下左手腕上那根橡皮筋——那根一直用来固定绷带的橡皮筋,递给他,“烧掉。”
谢流接过橡皮筋,发现上面有深褐色的血迹,已经干涸发硬。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快好了。”秦疏桐卷起袖子,露出手腕上蜈蚣般的缝合线,“医生说会留疤。”她语气平静,像在讨论别人的身体。
最后一根蜡烛快要燃尽,火苗跳动,影子在墙上疯狂舞动。秦疏桐突然说:“我见过妈妈最后一面。”
谢流屏住呼吸。
“她躺在水泥地上,红裙子铺开像朵花。”秦疏桐盯着烛火,“爸爸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她的发卡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看着我,说‘妈妈睡着了’。”
蜡油滴在铁盒上,凝结成红色的泪滴。谢流想说些什么,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。他轻轻碰了碰秦疏桐的手背,触感冰凉如大理石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秦疏桐突然站起来,“接应的人快到了。”
谢流跟着起身:“至少等雪小一点……”
“不,就现在。”她语气坚决,“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我逃跑。”
地下室外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秦疏桐没有穿走谢流的围巾,而是将它整齐叠好还给他。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
秦疏桐望向远处的夜空,最后几点烟花余光正在消散: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在巷口分别。秦疏桐走向一辆不知何时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,车窗贴着深色膜。她上车前回头看了谢流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话语被突然响起的鞭炮声淹没。
轿车驶入雪夜,尾灯像两滴血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谢流站在原地,手中橡皮筋上的血迹在雪光中呈现暗沉的褐色。他想起书包里的信封,想起秦疏桐最后的口型——像是“再见”,又像是“保重”。
回到家已近深夜。谢流锁上卧室门,小心地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是幅铅笔速写: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雪中,肩上停着只蓝颈鸽子。画得很快,线条有些抖,但特征抓得很准——是他的侧脸。角落里写着日期:3月28日。
翻到背面,是一行小字:
“或许在某个黎曼曲面里,也许我们已经相遇过了。——秦”
谢流拿起那支蓝墨水钢笔——本要送给她却没能送出的笔——在画旁空白处写下一行公式:
e^{iπ} + 1 = 0
欧拉公式,数学界公认最美妙的等式,将自然对数的底e、虚数单位i、圆周率π、1和0联系在一起。它简洁,优美,揭示了看似无关的数学常数之间深层的联系。
有些人,看似生活在不同的世界,却在某个层面上紧密相连。
谢流盯着公式看了很久,然后划燃火柴,将橡皮筋和信封一起烧成灰烬。火焰吞噬了纸张,照亮他脸上沉静而坚定的表情。
火光摇曳中,他轻声说:
“我会找到你。”
“在现实的世界里,不是黎曼曲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