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去上学!”她骂道,“晚上回来再收拾你!”
但那天晚上,秦芊黛没再提速写本的事。后来也没提。那本子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消失在了她们的对话里。
只是从那天起,秦芊黛对秦疏桐的态度更冷了。不再有偶尔的“好意”,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维持。饭桌上只有沉默,家务要求更苛刻,钱管得更紧。
秦疏桐不在乎。她有了一个秘密,一个她必须守护的东西。每晚睡前,她都会摸摸沙发垫下,确认本子还在。然后闭上眼睛,想象母亲坐在画架前的背影,想象母亲说:“疏桐,你看,光是从这个角度来的。”
黑暗中,她会轻声回答:“妈妈,我看到了。”
暑假前,学校组织“我的梦想”主题绘画比赛。秦疏桐画了一幅画:深蓝色的海底,一个女孩蜷缩在发光的贝壳里,贝壳外是游动的、面目模糊的鱼群。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“有些光,只能在最深处自己点燃。”
美术老师把画送去参赛,得了一等奖。颁奖那天,秦芊黛被请到学校——毕竟是家长。她穿着那件假貂皮大衣,在台下坐得笔直,笑容得体。
校长颁奖时说:“秦疏桐同学的作品,展现了惊人的艺术天赋和深邃的情感世界。我们要特别感谢她的监护人秦芊黛女士,在失去父母的双重打击下,依然给予孩子良好的教育和支持……”
秦芊黛站起来,接受掌声,笑得灿烂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秦芊黛说:“那幅画,原件给我。我认识个画廊老板,说不定能卖点钱。”
秦疏桐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,没说话。
“听到没有?”
“那幅画不卖。”秦疏桐说,“我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?能当饭吃?”
“那是我的画,我的梦想。”秦疏桐转过头,看着秦芊黛,“姑姑,你卖了我妈妈所有的画,不能连我的也卖掉。”
秦芊黛的脸色沉下来。“翅膀硬了是吧?别忘了,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!”
“我没忘。”秦疏桐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我更要留着这幅画。这是证明——证明哪怕在这样的日子里,我还是能画出光来。证明妈妈教我的东西,没有白费。证明我……还没有完全死掉。”
秦芊黛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终移开视线。“随便你。”
那幅画被秦疏桐收在书包里,每天带着。有时候上课走神,她会偷偷拿出来看,看那片自己画出来的、发光的海底。那是她为自己创造的平行世界——在那里,她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儿,不是被推下楼的女人的女儿,不是逃跑男人的孩子。她只是一个在海底发光的生命,安静,孤独,但有自己的光。
暑假,秦芊黛让她去附近的餐馆打工。“十四岁了,可以打工了。赚点钱补贴家用,也让你知道钱难赚。”
秦疏桐去了,在餐馆洗盘子,时薪五元,一天干八小时。手上很快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有一次看到她的手,说:“小姑娘,戴个手套吧。手坏了可惜。”
秦疏桐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其实手套要自己买,一副三块钱,她舍不得。
晚上回到家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。秦芊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吃着水果,头也不抬:“今天赚了多少?交上来。”
秦疏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四十块钱——她偷偷藏了十块,买画纸和铅笔。秦芊黛数了数,还算满意。“明天继续去。暑假两个月,能赚两千多呢。”
秦疏桐没说话,去厨房找吃的——剩饭和一点咸菜。她坐在小凳子上,慢慢吃着,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。
突然想起,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母亲还在。她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乘凉,母亲画速写,她写作业。母亲会说:“疏桐,等这个展览忙完了,我们一起去青岛看海。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。”
她问:“妈妈,海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很多颜色。”母亲说,“早晨是淡金色,中午是湛蓝色,傍晚是紫红色。但最深的海底,是黑暗的,可那里有生物自己发光,像星星落到了海底。”
现在,母亲成了海底的星星吗?
秦疏桐放下碗,走到客厅的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灯火,密密麻麻,但没有一盏属于她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凉的。
秦芊黛瞥了她一眼:“干嘛?装深沉?”
“姑姑,”秦疏桐突然问,“你恨我妈妈吗?”
秦芊黛愣住了,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秦芊黛关掉电视,点了一支烟。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恨?谈不上。就是……看不惯。她那种人,清高,不食人间烟火,以为艺术了不起。可她凭什么?凭什么她生来什么都有——好家庭,好教育,好工作,还有我哥那样的男人爱她?我呢?我什么都得自己挣,还什么都挣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就对她不好?对我也不好?”
“我对你还不够好?”秦芊黛的声音尖起来,“我养着你!供你上学!你还要怎样?像你妈那样把你宠上天?然后呢?宠出个废物,遇到点事就跳楼?”
秦疏桐的手在窗玻璃上收紧。“妈妈不是自杀。”
“警察都说是!”
“她不是!”秦疏桐转过身,眼睛通红,“是爸爸推的她!我看见了!”
秦芊黛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——是震惊?是怀疑?还是……知道些什么?
“你一个小孩子,懂什么。”最终,她移开视线,“行了,睡觉吧。明天还要打工。”
秦疏桐回到自己的沙发床,躺下。黑暗中,她听见秦芊黛在卧室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
“……那孩子好像知道什么……嗯,麻烦……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好?……行,尽快吧,我撑不了多久……”
她在跟谁打电话?爸爸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
秦疏桐闭上眼睛。她想起了母亲教她的观察方法:不要只看表面,要看光线的方向,看阴影的形状,看那些被忽略的细节。
或许,关于母亲的死,关于父亲的下落,关于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充满秘密的世界,她还需要观察更多。
秦疏桐再次睁开眼,眼眸深处有看不清的烈火在熊熊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