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六年过去了,秦疏桐变得越来越沉默。
在学校,她不再和同学一起玩,课间就坐在座位上画画——画在作业本的空白处,画在废纸上。她画海,画高楼,画一个女孩站在窗前,窗外是坠落的人影。老师看到过几次,找她谈话:“秦疏桐,你画的东西太阴暗了,对身体不好。要多想点开心的事。”
秦疏桐点头,但继续画。只有画画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母亲还在——笔触是母亲教的,观察方式是母亲教的,那种想把看不见的东西赋予形状的渴望,也是母亲教的。
有一次美术课,老师让大家画“我的家”。其他孩子画了房子、父母、宠物,色彩鲜艳。秦疏桐画了一扇窗,窗外是下坠的轨迹,窗内是一个女孩的背影,手里拿着一本燃烧的速写本。画面是黑白的,只有火焰是红色。
美术老师是个年轻女孩,看了画后,把秦疏桐叫到办公室,轻声问:“疏桐,你……需要帮助吗?可以跟老师说。”
秦疏桐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姑姑对你怎么样?”
“……挺好的。”
老师说谎时的眼神,秦疏桐很熟悉——就像她每次对邻居说“姑姑对我很好”时一样。但没有人追问,没有人真的掀开那层薄薄的、礼貌的遮盖布,看看下面化脓的伤口。
秦芊黛对她的不好,不是赤裸裸的暴力,而是细水长流的冷漠和贬低。
冬天,暖气不足,秦疏桐感冒了,发烧到三十九度。秦芊黛给她吃了片退烧药,说:“睡一觉就好了,别矫情。”第二天秦疏桐没退烧,秦芊黛才不情愿地带她去社区诊所。路上抱怨:“看病这么贵,补助金都不够用。你要是再病,我就真没钱了。”
秦疏桐说:“我可以不用看病。”
“那死了怎么办?我更麻烦!”秦芊黛说。
诊所里,医生问:“孩子烧几天了?怎么才来?”
秦芊黛说:“工作忙,没注意。”
医生看看秦疏桐单薄的衣服,又看看秦芊黛身上的貂皮大衣——虽然是假的,但看起来挺暖和。没说什么,开了药。
回家的路上,秦芊黛说:“听到没?以后别生病,我麻烦不起。”
秦疏桐点头。她在心里计算:再熬一个六年,六年后她就十八岁了,成年了,可以离开这里了。六年,2190天,倒计时从母亲去世那天就开始了。
但时间过得好慢。
2011年春天,秦疏桐十四岁生日。没有任何庆祝,她自己都差点忘了。晚上放学回家,秦芊黛难得做了两个菜,还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。
“喏,生日快乐。”秦芊黛说,语气不算温和,但也没有平时那么刻薄。
秦疏桐愣住了。这是母亲去世后,第一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。
“谢谢姑姑。”
“快吃吧,蛋糕放久了不好吃。”秦芊黛自己也切了一块,“十四岁了,是大姑娘了。以后懂事点,少让我操心。”
那一瞬间,秦疏桐几乎要以为,姑姑或许没有那么坏,或许只是嘴硬心软,或许时间久了,她们也能培养出一点亲情。
但下一秒,秦芊黛说:“对了,你妈那本速写本,我找到了买家。是个收旧书的,出五百。我明天给他送去。”
秦疏桐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不行!”她脱口而出,“那是妈妈的东西!”
“人都死了,东西留着干嘛?”秦芊黛不以为然,“五百块呢,够我们吃一个月了。你那些画画的颜料不要钱?书本费不要钱?”
“我不画画了!我不上学了!你把本子还给我!”秦疏桐站起来,声音在颤抖。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,是她每个夜晚抱着入睡的慰藉,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。
秦芊黛也站起来,比她高一个头,俯视着她。“秦疏桐,你别不识好歹。我养你吃养你住,拿本破本子换点钱怎么了?再说了,那是我们秦家的东西——你妈嫁到秦家,她的东西就是秦家的。现在我是监护人,我说了算!”
“那是我妈妈!不是秦家的!”秦疏桐哭了,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哭出声,“你把妈妈的画都扔了,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,现在连这本子都不放过!姑姑,我求你,我给你干活,我以后赚钱还你,你别卖它……”
秦芊黛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,眼神复杂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似乎动摇了,但很快又硬起心肠。
“哭什么哭!丧气!”她转身往卧室走,“本子我放起来了,明天就卖。你再闹,连客厅都没得睡!”
那天晚上,秦疏桐躺在冰冷的折叠沙发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她听着卧室里姑姑的鼾声,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,听着这个城市夜晚惯有的、漠然的喧嚣。
她轻轻爬起来,摸黑走到卧室门口。门没锁——秦芊黛从来不锁,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女孩没什么威胁。
秦疏桐推开门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秦芊黛熟睡的脸上。梳妆台上,放着母亲的速写本。
她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拿起本子。很轻,但在她手里重如千钧。
转身要走时,秦芊黛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:“……别动我的钱……”
秦疏桐僵在原地,等了很久,直到鼾声再次响起,才退出卧室。
她把速写本藏在了沙发垫子下面的夹层里——秦芊黛从来不会打扫那里。然后躺回沙发,把脸埋进枕头,无声地流泪。
清晨,秦芊黛醒来,发现速写本不见了,大发雷霆。
“秦疏桐!本子呢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疏桐低着头,收拾书包准备上学。
“肯定是你藏起来了!拿出来!”
“我没拿。”
秦芊黛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很大。“我告诉你,这个家我说了算!你不拿出来,今天就别去上学了!”
“那我就告诉老师,你非法拘禁我。”秦疏桐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我还告诉邻居,告诉居委会,告诉所有人,你虐待我,卖我妈妈的东西。你看他们信谁。”
秦芊黛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侄女会反抗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
“我妈妈死了,爸爸跑了,我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秦疏桐一字一句地说,“姑姑,你可以继续对我不好,但别动妈妈的东西。否则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那一刻,秦疏桐在秦芊黛眼中看到了恐惧——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足够了。秦芊黛松开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