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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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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廊事件后的日子,家中出现了诡异的平静。秦虎搬去了书房睡,两人在女儿面前维持着表面的正常,像两艘夜航的船,灯光照着各自的方向,却在同一片黑暗的海域里渐行渐远。

尤未雪拿回了《量子海》,但画布边缘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折痕——画廊为了拍照擅自取下画框时造成的。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修复。有些裂痕,就应该留在那里,作为见证。

秦虎的公司奇迹般地渡过了财务危机,却不是靠那幅画的五十万。后来尤未雪才知道,是周婷从娘家借来了一百万。这个信息是王阿姨“不经意”透露的,说看到周婷的母亲来公司,“那个气派哟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”。

尤未雪没问秦虎。有什么好问的呢?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。

明年春天,江云深教授去世了。

消息来得突然:老教授在青岛参加一个学术会议,晚饭后独自去海边散步,再没回来。第二天清晨,渔民在礁石区发现了他的遗体。官方结论是意外溺水——涨潮时没注意,被卷入海流。

追悼会上,尤未雪看着师母。这个曾经优雅从容的女人,此刻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,呆呆地站在丈夫的遗像前,不哭也不说话。尤未雪上前拥抱她,感受到那具身体的颤抖,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。

“师母……”

“他那天出门前,说要给我带青岛的贝壳。”师母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他说,你还记得我们恋爱时,我在沙滩上给你捡的那个海螺吗?我说记得啊,现在还收在抽屉里。他就笑了,说这次给你捡个更漂亮的。”

尤未雪的眼泪涌出来。
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师母继续说,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“我知道。他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,肝上的问题,晚期了。他不告诉我,但我是他妻子,我能不知道吗?他说要去开会,我就知道……他是去选地方了。”

秦虎站在不远处,和一群学者模样的人说话,神情肃穆。尤未雪看见周婷也在场,穿着一身黑色套装,站在秦虎斜后方半步的距离,递给他一杯水。

仪式结束后,尤未雪想送师母回家。李素琴摇摇头:“你们忙吧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三天后,师母疯了。

邻居发现她在家里把所有的贝壳都拿出来,在客厅地板上摆成一个复杂的螺旋图案,自己坐在中间,一遍遍哼着《大海啊故乡》。送到医院,诊断是急性应激性精神病,伴有严重的现实解体。

尤未雪去医院看她。病房里,师母安静地坐着,看着窗外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云深,你回来了?”

“师母,是我,未雪。”

师母的眼神黯淡下去。“哦,未雪啊。云深还没回来,他说去捡贝壳了。”她又转向窗外,“海那么大,他怎么找得到回家的路呢?”

尤未雪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这双手的指导下第一次调配出完美的群青色。那时的师母说:“未雪,你要记住,艺术就是给看不见的东西赋予形状。比如爱情,比如思念。”

现在,师母的思念已经失去了形状,成了一片混沌的海。

从医院出来,秦虎的车等在外面。他摇下车窗:“上车吧,我送你。”

尤未雪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进了副驾驶。车里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,不是她用的那种。

“师母怎么样?”

“认不出人了。”尤未雪说,“医生说可能需要长期住院。”

秦虎沉默地开车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江教授的事……太突然了。他是我的恩师。”

“你知道师母说他可能是故意的吗?”

秦虎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。“未雪,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
“我不是乱说。我是告诉你,一个人如果连死都要自己选择时间地点方式,那他对活着有多绝望?”

秦虎没有回答。车子驶入隧道,灯光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。
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尤未雪突然说。

车猛地晃了一下,秦虎急踩刹车,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后面的车按喇叭抗议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”尤未雪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样下去没有意义。你在外面有你的生活,我守着空壳。疏桐长大了,她能感觉到。”

秦虎重新启动车子,开得很慢。“未雪,我们现在不要说这个。公司正在关键期,好几个大项目在谈。而且……师母刚出事,江教授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我们这样。”

“那你希望我们怎样?”尤未雪看着他,“继续扮演恩爱夫妻?等你的周婷怀孕了再告诉我?还是等你的公司上市了,给我一笔钱打发我走?”

秦虎的脸色变得难看。“未雪,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。周婷只是同事,我们——”

“秦虎。”尤未雪打断他,“我们都三十多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撒谎也要撒得像一点。”

车停了,到了美术馆门口。尤未雪解开安全带。

“你好好想想。如果还有一点对过去的尊重,就让我们体面地结束。”

她下车,没有回头。

离婚的事暂时搁置了,因为谁也没有心力去推动。尤未雪忙于筹备一个新的展览:“记忆的潮汐——遗失与重建”。她收集了许多关于失去的作品:失传技艺的照片、消失建筑的图纸、灭绝生物的标本画。同事们说这个主题太沉重了,她说:“沉重才是记忆的重量。”

秦虎的公司拿下了几个军方项目,变得更加忙碌。他经常出国,一去就是一个月。秦疏桐开始上初中,变得沉默。有一次尤未雪在她的数学作业本里发现一幅小画:两个小人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,中间裂开一道黑色的缝,下面写着“家”。

尤未雪抱着女儿哭了。秦疏桐说:“妈妈,我没关系的。你们不用为了我假装。”

“我们没有假装……”

“你们在假装。”五岁的女儿眼睛清澈得让人无处躲藏,“妈妈,你很久没有笑了。爸爸很久没有回家了。我们家像那个画展上的标本,看着完整,其实里面已经空了。”

尤未雪无言以对。

春节,秦虎难得在家吃年夜饭。气氛尴尬得像陌生人拼桌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喜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
秦疏桐低头扒饭,很快说吃饱了,回房间写作业。饭桌上只剩下两个人,和满桌几乎没动的菜。

“公司明年打算在新加坡设办事处。”秦虎说,“那边海洋工程市场很大。”

尤未雪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…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?就当散散心。”

“我的工作在这里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。

“未雪,”秦虎放下筷子,“我们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?”

尤未雪看着这个男人,这个她爱了七年、共同养育了一个女儿的男人。她在他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,但找到的都是陌生:眼角更深的皱纹,鬓角更多的白发,眼神里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海面下的暗涌。

“走到哪一步,不是你早就选好了吗?”她轻声说。

秦虎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春节后第三天,秦虎又出国了。这次是去澳大利亚,考察一个深海采矿项目,据说要去两个月。

走之前,他罕见地拥抱了女儿。“疏桐,爸爸回来给你带考拉玩偶。”

秦疏桐点点头,没有回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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