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廊的争执以尤未雪夺回《量子海》告终,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。那幅画回到画室,重新倚在墙角,但画布上那些量子态的浪花、那些发光的公式、那些隐喻着无限可能性的叠加态,在尤未雪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。
秦虎没有道歉。他甚至没有回家。只是发来一条短信:“公司有事,出差一周。”然后便杳无音讯。
尤未雪也没有追问。她把自己埋在美术馆新展览的筹备中——“海洋之眼”的二期展,主题是“深渊之光:极端环境中的生命与艺术”。她收集深海探测照片、深海生物的显微图像、海底热液喷口的科学影像,准备将它们与艺术家对深渊的想象并置展出。
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。当她沉浸在那些来自海底万米之下的影像时,当她与科学家讨论深海高压下的生物发光机制时,当她设计展厅的光影效果以模拟深海环境时,暂时可以忘记客厅里那个空着的衣架,忘记深夜独自躺着的双人床,忘记女儿小心翼翼地问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秦疏桐六岁了,敏感得像一株含羞草。她能感觉到家里空气的密度变了,父母之间的引力场出现了异常的扭曲。但她不问,只是更安静地画画,画里开始出现奇怪的意象:断裂的桥梁、分岔的道路、背对背站立的人影。
一周后秦虎回来,带回一个昂贵的限量版绘画工具箱,是尤未雪曾经随口提过的德国品牌。“给你的。”他把箱子放在画室门口,没有进去。
尤未雪正在调色,头也没抬。“多少钱?”
“不重要。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我问的是《量子海》的价格。”她终于转过身,“画廊说那位客户出到六十万。这就是你眼里的价值?”
秦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。“事情过去了,未雪。画拿回来了,我也给你赔礼了。我们能不能翻篇?”
“翻篇?”尤未雪放下调色刀,“秦虎,你卖掉的不只是一幅画。你卖掉的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尊重,是对我创作价值的认知,是我们七年建立的信任协议。”
“我说了,那是紧急情况!”秦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,“公司如果垮了,我们全家怎么办?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员工失业?看着我们多年的心血打水漂?未雪,现实不是你的画布,可以随意修改覆盖。现实是残酷的,需要妥协!”
“所以妥协就是背着我卖掉我最珍视的作品?”尤未雪站起来,手上还沾着靛蓝色的颜料,“妥协就是把我当成你商业版图里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?”
两人在画室门口对峙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,像一个个微小的、悬浮的矛盾。
“我以为你会理解。”秦虎最终说,声音疲惫,“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,我的危机就是你的危机,我的决定你会支持。”
“一体不代表你可以擅自替我决定。”尤未雪说,“秦虎,我们最初说好的,是联合观察站,不是兼并收购。你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了?”
那场争吵没有结果,只有更深的隔阂。从那天起,家变成了一个共享物理空间但情感分离的系统。秦虎回家越来越晚,尤未雪睡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多。他们仍然同桌吃饭,仍然一起参加女儿的家长会,但对话仅限于事务□□流:“电费交了。”、“疏桐下周春游要准备什么?”、“你妈生日礼物买好了。”
有时深夜,尤未雪会从画室出来倒水,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。她会在门口停留片刻,想起年轻时,他们会在这样的深夜分享一个新发现:一个有趣的公式,一个绝妙的色彩搭配,一个关于平行线如何相交的新想法。那时,那扇门总是敞开的,像一种邀请。
现在,门关着。里面是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男人,一个在商业世界里如鱼得水、在家里却沉默疏离的陌生人。
2002年底,第一道裂缝
十二月的一个阴冷的下午,尤未雪接到江师母的电话。电话里的声音破碎不堪,几乎无法辨认:
“未雪……云深他……海边……找不到了……”
尤未雪赶到医院时,江师母瘫在长椅上,眼神空洞。警察在低声询问,几个江教授以前的学生围在一旁,面色沉重。
“今天早上,教授说要去雾角海滩采集样本。”一个学生红着眼眶说,“说是有组数据需要验证。师母本来要一起去,但感冒了,教授让她在家休息。中午没回来,电话也打不通。我们去找,在海滩上发现了他的背包、测量仪器,还有……还有海边礁石上滑倒的痕迹。”
“潮水……”另一个学生哽咽道,“今天是大潮。”
尤未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雾角海滩,那个他们第一次集体观测的地方,那个江教授弹吉他唱老歌的地方,那个她的《观测者的观察》所描绘的地方。
秦虎匆匆赶来,脸色苍白。他握住江师母的手:“师母,搜救队呢?”
“在找……说还要几小时……”江师母的眼神没有焦点,“他说下午就回来的……说晚上要给我炖汤……”
尤未雪抱住师母,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,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她想起江教授书房里那些标本瓶,想起他弹吉他时微微眯起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科学与艺术,就像人的两只眼睛”。
三天后,搜救停止了。结论是:意外溺水,遗体可能被潮水带入外海。没有告别仪式,只有一个简单的追思会,在江家的小客厅里。
江师母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丈夫常坐的藤椅上,抱着他的旧毛衣,眼睛望着窗外某个不存在的地方。有人跟她说话,她偶尔点头,但眼神始终空洞。
“师母受刺激太大了。”秦虎低声对尤未雪说,“得有人长期照顾她。”
“我搬过来住几天。”尤未雪说。
“你还要工作,还要照顾疏桐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尤未雪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,“江教授就像我们的父亲。现在他走了,师母这个样子,我们能不管吗?”
秦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请个护工。费用我出。”
“秦虎,这不是钱的问题!”尤未雪压低声音,“师母需要的是亲人,不是护工!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样?”秦虎也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清晰可辨,“我公司正在关键期,每天都有事。你美术馆的工作也不轻松。我们有女儿要照顾。现实点,未雪,我们能做的就是出钱请最好的护理。”
尤未雪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“你还记得江教授怎么帮我们的吗?没有他,我们根本不会相遇。没有他的支持,我们坚持不到今天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秦虎说,“所以我出钱请护工,这是最实际的帮助。而不是感情用事,打乱我们自己的生活。”
那场对话在压抑中结束。最终,秦虎请了一个24小时护工,尤未雪每天下班后过去陪师母两小时。师母的情况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认出人,能简单对话;坏的时候会对着空椅子说话,会把尤未雪当成年轻时的自己,说:“云深,你该吃饭了。”
每次从江家出来,尤未雪都感到深深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某个地方在慢慢塌陷。她开始频繁梦见江教授,梦见那个观测之夜,篝火,吉他声,还有江教授说的那句话:“在绘画中,所有平行线向后退缩,最终汇聚于灭点。”
在梦里,她总是想问:江教授,您找到那个灭点了吗?在那片带走您的海里,平行线终于相交了吗?
但她问不出口。因为每次梦到最后,她都会看见秦虎的背影,他站在海边,背对着她,越走越远,走进雾里,走进她无法触及的远方。
2003年春,第二道裂缝
非典来了。
起初只是新闻里的远方消息,然后突然就近在咫尺。城市陷入恐慌,街道空了,口罩成了必需品,体温计和消毒水脱销。美术馆关闭,尤未雪居家办公,秦疏桐的学校停课。
秦虎的公司也受到冲击,几个项目暂停,资金链再次紧张。他变得更加焦躁,在家里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。
“必须撑过去。”他在电话里对合伙人说,“撑不过去就全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