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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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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未雪尽量不去打扰他。她在家辅导女儿功课,远程策划展览方案,照顾阳台上的花草。有时深夜,她会站在阳台上,看这个曾经车水马龙、如今寂静如鬼城的城市。夜空依然有星星,但地面上的人类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。

四月初,尤母打来电话,声音有些嘶哑:“未雪,我和你爸有点发烧,咳嗽。可能感冒了。”

尤未雪心里一紧。“妈,你们量体温了吗?”

“量了,三十八度二。没事,我们吃了药。”

“去医院检查一下。”尤未雪说,“现在非常时期。”

“医院人多,我们不去添乱了。”尤母说,“在家休息几天就好。你爸还说,等这波过去了,想看看你们。好久没见疏桐了。”

尤未雪挂断电话,心神不宁。她跟秦虎说了情况。

“让他们去医院。”秦虎正在看公司报表,头也不抬,“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”

“他们不肯去。你知道我爸的脾气。”

“那就多打电话,密切关注。”秦虎终于抬起头,眼里满是红血丝,“未雪,我这边快撑不住了。银行催贷,项目停摆,员工工资还得发。你能不能……先别为别的事分心?”

尤未雪看着他,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这个男人,曾经会为她的一个皱眉而紧张,现在却对她说“别分心”。

“那是我父母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秦虎揉着太阳穴,“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。如果公司垮了,我们拿什么生活?拿什么养女儿?拿什么给你父母养老?”

又是这套逻辑。尤未雪转身离开书房。她给父母又打了几个电话,反复劝说他们去医院,但尤父固执地认为只是普通感冒。

“非典哪有那么容易得。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你别大惊小怪。”

四月中旬,尤母的电话打不通了。尤未雪一遍遍拨号,都是忙音。她打给邻居,邻居说:“昨天看见救护车来了,把你父母接走了。”

尤未雪慌了。她抓起钥匙就要出门,被秦虎拦住。

“你去哪里?”

“去医院!我爸妈肯定出事了!”

“你知道他们被送到哪个医院吗?现在医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?”秦虎按住她的肩膀,“未雪,冷静点。我先打电话问问。”

秦虎打了几个电话,脸色越来越沉。“你父母确诊了,非典。现在在隔离病房,家属不能探视。”

尤未雪腿一软,靠在墙上。“哪家医院?我要去。”

“去了也没用,见不到。”秦虎说,“而且现在医院是最危险的地方。你万一感染了怎么办?疏桐怎么办?”

“那是我父母!”尤未雪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他们可能……可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,眼泪汹涌而出。

那天晚上,尤未雪和秦虎爆发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。她要去看父母,哪怕只是在医院外面;秦虎坚决反对,认为这是不理智的冒险。争吵中,秦虎说了重话:

“你父母当初反对我们,现在有麻烦了又来找我们!这些年他们管过我们死活吗?现在你要为了他们冒生命危险,值得吗?”

尤未雪扇了他一耳光。

清脆的响声在客厅回荡。两人都愣住了。秦疏桐从房间出来,看见这一幕,吓得哭起来。

秦虎摸了摸脸,眼神冰冷。“好,你去。去了就别回来。”

尤未雪抱起女儿,冲进卧室,摔上门。那一夜,她在黑暗中和衣而卧,抱着熟睡的女儿,眼泪浸湿了枕巾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她看都没看——是秦虎打来的,她直接关机了。

她太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去面对更多的争吵,累到只想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,抱着女儿,暂时逃避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。

她没有看到,那个深夜,医院打来过三个电话。没有接通。

第二天早上开机,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,最后一条是清晨六点的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“尤女士,您的父母于凌晨四时二十三分、四时四十七分相继去世。请节哀。因疫情防控要求,遗体需立即火化,无法举行告别仪式。相关手续请于疫情结束后办理。”

尤未雪盯着手机屏幕,那些字在眼前旋转、模糊、重影。她读了一遍,又一遍,直到每个字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无法进入大脑。

死了?父母?那个固执的父亲,那个温柔的母亲,那个曾经反对她、后来默默支持她的父母,死了?在隔离病房里,没有亲人在旁,没有告别,就这么死了?

她跌坐在地板上,手机从手中滑落。秦疏桐被惊醒,揉着眼睛: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

尤未雪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像沙漠。她只是坐着,看着地板上那个小小的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些决定性的文字。

秦虎听到动静进来,看见她的样子,捡起手机。他看完短信,脸色瞬间苍白。

“未雪……”他蹲下身,想抱她。

尤未雪猛地推开他,力气大得惊人。“滚。”

“未雪,对不起,我昨晚不该说那些话……”

“滚出去!”尤未雪的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现在!马上!”

秦虎僵在原地。尤未雪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
“如果不是跟你吵架,如果不是关机,我至少能接到医院的电话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至少能知道他们最后的情况。至少能……能说声再见。”

“我不知道医院会打电话……”秦虎试图解释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尤未雪笑了,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“你知道怎么赚钱,知道怎么开公司,知道怎么把我当附属品。但你不知道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亲情,什么是一个人在最需要的时候应该出现。”

她站起来,抱起吓哭的女儿,走进卧室,锁上门。任秦虎在外面敲门、解释、道歉,她只是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女儿,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天空没有回答。只有早春的风,吹动着光秃秃的树枝,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嘲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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