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疏桐学会走路的那天,秦虎的研究所迎来了一个坏消息:国家削减基础科研经费,他所在的海洋物理实验室面临裁撤风险。那个晚上,秦虎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——他戒烟三年了,为了女儿。
尤未雪把熟睡的女儿放回婴儿床,走到他身边。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,远处研究所的灯光稀稀拉拉,像疲倦的眼睛。
“所里让我转去行政岗。”秦虎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陌生,“或者……自谋出路。”
尤未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搭在秦虎肩上,感觉到那里紧绷的肌肉。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做应用。”秦虎掐灭烟头,“把潮汐模型商业化。做海洋能源开发咨询,或者港口建设规划。所里几个同事也有这个想法,我们可以一起……”
“需要多少钱?”尤未雪直接问。她知道丈夫,知道他眼睛里那种光——不是绝望,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。
“启动资金至少二十万。”秦虎说,“1999年的二十万。”
尤未雪在心里迅速计算:他们的存款不到五万,工资每月固定,女儿要上托儿所,房租水电……“给我一个月时间。”
“未雪,我不想你——”
“我们是联合观察站。”尤未雪打断他,“你的危机就是我的危机。况且,你的研究有价值,不应该被埋没。”
那一个月,尤未雪像上了发条。她白天在美术馆上班,晚上接商业插画的活儿——给科普书籍画插图,给科技公司设计宣传册。周末去画室教儿童绘画班,一节课两小时,三十个孩子,她能赚一百五十块。她还回了一趟父母家,不是要钱,是抵押。尤父有一幅收藏多年的清代山水画,尤未雪说服父亲让她拿去典当行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尤父看着女儿,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尤未雪点头,“爸,秦虎的研究真的很有价值。如果他能做成,不只是赚钱,是对国家海洋事业有用的事。”
尤父长叹一口气。“你们啊……总是这样。为理想不顾一切。”但他还是把画给了她,“别让你妈知道。”
尤未雪抱了抱父亲,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书墨味。“谢谢爸。”
一个月后,尤未雪把一张存折放在秦虎面前: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元。
秦虎翻开存折,看见一笔笔存款记录:三千、五千、两万、八万……最大的一笔是典当行的十万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头看妻子。尤未雪瘦了一圈,眼下有深深的阴影,但眼睛依然明亮。
“我们的联合储备金。”她说,“现在,去建你的实验室吧。”
1999-2000,创业初期
“东海海洋工程技术咨询公司”在研究所附近租了两间办公室。秦虎是技术总监,另外两个前同事负责市场和财务。启动比想象中更难:没有客户信任初创公司,投标屡屡失败,第一个项目还是江云深通过老关系介绍的——一个港口的潮汐防护评估。
那段时间,秦虎经常几天不回家,睡在办公室。尤未雪除了自己的工作和照顾女儿,还要帮公司做宣传材料设计,处理琐碎的行政事务。钱很快花完了,新资金还没进来。
2001年春节前,公司账上只剩八千块,连下季度房租都不够。尤未雪悄悄卖掉了母亲给的那对玉镯——不是典当,是卖给了一个喜欢老物件的收藏家。三万块,解了燃眉之急。
除夕夜,一家三口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吃速冻饺子。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,两岁的秦疏桐趴在窗台上看烟花。
“妈妈,为什么我们家不放鞭炮?”
“因为我们在做更重要的事。”尤未雪摸摸女儿的头,“爸爸在保护大海。”
秦疏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看窗外。秦虎放下筷子,握住尤未雪的手。
“对不起,让你和孩子过这样的年。”
“什么样的年?”尤未雪笑了,“有饺子,有家人,有希望。这还不够吗?”
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。没多久,秦虎累倒了,急性肺炎住院。尤未雪白天上班、接送女儿、去医院,晚上回家做家务、备课(她开始在网上接设计课程)、画公司急需的宣传图。最累的时候,她站在地铁上都能睡着,坐过站好几次。
邻居王阿姨看不下去了。“小尤啊,你这样身体要垮的。要不要我帮你带几天孩子?”
“不用了王阿姨,我能行。”尤未雪总是这样回答,然后继续奔波。
医院里,秦虎高烧到四十度,迷迷糊糊中抓住尤未雪的手:“未雪,我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……你在画那幅《潮间带》……光线角度15度……”
“别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尤未雪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,“公司的事有陈工他们盯着,你先把烧退了。”
那场病拖了半个月。出院那天,秦虎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妻子一手牵女儿,一手拎着住院用品,还要腾出手来打车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单薄却笔直。
“我发誓,”他在心里说,“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直到2001年4月,公司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大项目:东海风电场的海洋环境评估。合同金额八十万,足够公司运转两年。秦虎带领团队没日没夜地工作,数据采集、模型构建、报告撰写……半年后,项目顺利完成,客户非常满意。
口碑传开了。6月,公司搬到了正规的写字楼,员工从五人增加到十五人。秦虎买了第一辆车——二手的桑塔纳,但总算不用挤公交去见客户了。
邻居们都说:“看看秦家,真是苦尽甘来。”“小尤有眼光,嫁了个潜力股。”“人家这叫比翼双飞,共患难见真情。”
尤未雪确实松了口气。她辞去了网上课程,减少了商业插画的工作,专心在美术馆筹备一个大型展览:“海洋之眼——科学与艺术中的海洋意象”。这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机会,如果成功,可能晋升为副馆长。
生活似乎终于对他们微笑了。周末,他们会带女儿去海边——真正的家庭出游,不是工作考察。秦疏桐五岁了,继承了母亲的艺术感和父亲的逻辑思维。她会在沙滩上画贝壳,然后问爸爸:“为什么每个贝壳的螺旋角度都差不多?”
“那是斐波那契数列在自然界的体现。”秦虎耐心解释,“也是流体力学最优解。”
尤未雪在旁边画速写,画面上是父女俩蹲在沙滩上的背影,远处是正在建设的风电场,白色的风机像巨大的现代雕塑。
那一刻,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。
公司越做越大,开始涉足更复杂的海洋工程:跨海大桥基础评估、深海油气田环境监测、甚至军方的某些项目。秦虎越来越忙,经常出差,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。尤未雪的展览大获成功,她被破格提拔为副馆长,也开始频繁出差,参加学术会议、考察其他美术馆。
他们在家里的时间常常错开。秦疏桐上小学了,很多时候是邻居王阿姨帮忙接,或者自己坐公交回家。
一个周五晚上,尤未雪从北京出差回来,发现家里没人。她给秦虎打电话,关机。给女儿打电话,女儿说:“爸爸说公司有应酬,我在王奶奶家吃饭。”
尤未雪拖着行李箱去接女儿。王阿姨欲言又止:“小尤啊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最近看到秦虎好几次,坐的不是他那辆桑塔纳了,是一辆黑色的奥迪,挺气派的。还有个女的下车送他……”
尤未雪心里一沉,但面上保持平静:“可能是客户或者同事吧。谢谢王阿姨照顾疏桐。”
那天晚上秦虎很晚才回来,身上有酒气。尤未雪在书房等他。
“换车了?”她直接问。
秦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正要跟你说。公司去年盈利不错,配了辆新车。奥迪A6,谈生意需要排场。”
“副驾驶经常坐的那个女人是谁?”
秦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是……公司新来的市场总监,周婷。她酒量好,谈客户带着方便。”他走过来想抱妻子,“未雪,你别多想。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?”
尤未雪看着他。三十五岁的秦虎,鬓角有了白发,但整个人比年轻时更加挺拔自信,眼里有成功男人特有的那种光——锐利,有野心,也有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