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变成什么人。”
那晚他们第一次背对背睡觉。黑暗中,尤未雪想起十多年前,那个在画展上计算光线角度的年轻男人。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对世界的好奇,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欲望。
直到九月的一个下午,尤未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是尤未雪女士吗?我是‘艺海轩’画廊的李经理。我们这里有一幅您的画《量子海》,有位客户非常感兴趣,想问问您的最低心理价位是多少?”
尤未雪愣住了。《量子海》是她很久以前的作品,从未公开发表,一直存放在画室,怎么会到画廊去?
“对不起,您是不是弄错了?那幅画不出售。”
“啊?可是秦虎先生昨天送来时说……”
尤未雪挂断电话,手在颤抖。她直接打车去公司——那个她帮忙设计宣传材料、却已经很久没去过的公司。
前台不认识她:“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
“我找秦虎。我是他妻子。”
秦虎正在开会。透过玻璃墙,尤未雪看见他西装革履,站在投影前讲解,手势自信有力。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,其中包括一个年轻女人,妆容精致,专注地看着秦虎——应该就是周婷。
会议结束,秦虎走出来,看见尤未雪,脸色变了变。
“未雪?你怎么来了?”
“《量子海》为什么在画廊?”尤未雪直接问,声音不大,但前台和路过的员工都停下了脚步。
秦虎把她拉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你听我解释。”他倒了杯水,“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,银行收紧贷款,有个项目急需垫资。我想着那幅画反正放在画室,不如……”
“你问过我吗?”尤未雪打断他,“那是我的作品。是我在疏桐生病住院那段时间画的,是我对量子理论和失去的思考。你连问都不问,就把它拿去卖?”
秦虎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。“未雪,我们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了。我们需要钱,公司需要发展。一幅画而已,卖了可以再画。”
“一幅画而已?”尤未雪感到心在往下沉,“秦虎,那是艺术,是我的心血,是我们共同记忆的一部分。你怎么能说‘而已’?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秦虎的声音提高了,“公司三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,下个月办公室租金还没交,新项目的预付款被甲方拖欠。我不想办法搞钱,公司就要垮!我们就会回到十年前那种日子!”
尤未雪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那个曾经说“艺术和科学都是对世界真相的追求”的男人,现在在说“一幅画而已”。
“所以钱比一切都重要?”她轻声问。
“钱不重要吗?”秦虎反问,“未雪,我们穷过。你知道没钱的滋味。我不想再让疏桐过那种日子,不想你再为钱发愁。我做这一切,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?”
“为了这个家?”尤未雪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“你问过这个家需要什么吗?疏桐需要的是爸爸的陪伴,我需要的是丈夫的尊重,不是更多的钱,更不是未经允许卖掉我最重要的作品!”
秦虎沉默了。他转过身,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声。
“画我已经答应客户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五十万。对方很爽快,明天就打款。这笔钱能救公司。”
尤未雪擦掉眼泪,声音变得冰冷。“去把画拿回来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秦虎,那是我的画。法律上,我有著作权。”
秦虎转过身,眼睛里有一种尤未雪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。
“未雪,别闹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公司是我们的经济支柱。如果公司垮了,你的美术馆工作能养活全家吗?能供疏桐上好学校吗?能给你父母养老吗?”
他走过来,试图握住她的手,但尤未雪避开了。
“想想现实。”秦虎继续说,“五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画卖了,我可以给你买更大的画室,你可以专心创作,不用再为钱操心。这不是很好吗?”
尤未雪看着这个和自己共度了七年的男人。她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皱纹,看见他鬓角的白发,看见他西装袖口下那只曾经握着她画螺旋图案的手。但她看不见那个在雨天画室里说要“共享观察时间”的年轻人了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都变了。”秦虎说,“未雪,现实就是这样。理想不能当饭吃,爱情不能付账单。我这几年明白了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实力和钱是真实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刺穿了七年的所有记忆。尤未雪想起他们挤在六十平米出租屋的阳台看星星,想起她在医院生疏桐时他握紧的手,想起他为买颜料攒了七年的钱,想起他说“我们的引力方向一致”。
那些时刻是真的吗?还是说,那只是年轻时的幻觉,终究要被现实的引力撕碎?
“我去拿画。”尤未雪转身离开,“如果你不让画廊还回来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“未雪!”秦虎在她身后喊,“你想清楚!为了幅画,值得吗?”
尤未雪没有回头。她走出办公室,走过好奇的员工的目光,走进电梯。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——三十三岁,眼角有了皱纹,但眼神依然坚定,像她画中那些在海底发光的东西。
电梯下行时,她给画廊打电话:“我是尤未雪,《量子海》的作者。那幅画不卖,请立刻停止交易。我丈夫无权处理我的作品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靠着电梯壁,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手机震动,是女儿发来的短信:“妈妈,今天学校美术课,我画了我们一家在海边。老师说画得真好。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
尤未雪看着那条短信,眼泪终于汹涌而出。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泪,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,在下行的失重感中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外面是繁华的商业区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阳光刺眼。
尤未雪擦干眼泪,走出大楼。她要去画廊,去拿回自己的画,去守护那个曾经相信艺术与科学能够平等对话的世界,去证明有些东西确实比钱重要——即使全世界都说她傻。
走在街上,她想起许多年前,父亲说:“你以为靠爱情就能对抗整个现实世界的引力吗?”
她现在有了答案:不能完全对抗。但可以弯曲它,可以找到缝隙,可以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持自己的形状。就像海底的那些发光生物,在最深的黑暗里,依然坚持制造自己的光。
那幅《量子海》画的就是这个:在量子层面,每个粒子都同时处于所有可能的状态,直到被观察、被测量。而爱情、理想、艺术——也许它们也是如此:在未被现实测量之前,它们同时是所有美好的可能性;一旦被测量,就会坍缩成某种具体状态,可能是美的,也可能是残酷的。
但她现在明白了:即使坍缩了,即使现实给了残酷的答案,她依然可以选择如何应对。可以选择妥协,也可以选择坚持;可以选择原谅,也可以选择划清界限;可以选择相信人总会变,也可以选择相信有些核心的东西不会变。
走到画廊门口时,尤未雪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。玻璃门映出她的倒影,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,手里拎着工作用的帆布包,眼神里有疲惫,但脊背挺直。
她推门进去。风铃叮当作响。
无论门后等待的是什么,她准备好了。准备好捍卫自己的作品,准备好面对婚姻的裂痕,准备好在这个现实世界里,继续做那个相信平行线终会相交的、固执的女人。
因为有些线一旦开始弯曲,就无法再回到绝对的平行。而所有的相交,都需要代价——《量子海》的代价,七年的代价,此时此刻,她正在支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