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11月,简单的婚礼
没有酒店宴席,没有婚纱车队,没有繁杂的仪式。他们在研究所的小会议室办了简单的结婚登记仪式,只邀请了江云深夫妇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同事。
尤未雪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连衣裙,白色亚麻布料上用靛蓝染出波浪纹路,像海与天的交界。秦虎穿了新的白衬衫——这次领口没有发毛,尤未雪亲手熨烫的。
江云深做证婚人。五十多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,但眼睛依然明亮。
“我认识这两个年轻人六年了。”他说,“看着他们从学生到学者,从恋人到伴侣。有人说他们的结合是艺术与科学的结合,但在我看来,是两种勇气的结合——坚持理想的勇气,和对抗现实的勇气。”
他看向秦虎和尤未雪:“在这个追求速成、计算得失的时代,你们用四年证明了一件事:有些过程虽然缓慢,但方向正确;有些价值虽然不被普遍认可,但真实存在。祝你们的联合观察站产出丰硕,观测愉快。”
简单的茶点,简单的祝福。尤未雪的父母没有来,但尤母托江师母转交了一个红包和一对玉镯。“你妈妈说,这是外婆留下的,本来打算你结婚时给你。”江师母小声说,“她哭了,说你倔得像你爸,但她……她其实为你骄傲。”
尤未雪接过玉镯,冰凉的触感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戴着这对玉镯弹钢琴的样子,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玉镯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帮我谢谢她。”尤未雪说,声音哽咽,“告诉她,我会幸福的。我已经是了。”
婚礼结束后,秦虎和尤未雪回到他们的新家——那个六十平米的小两居。家具还没到齐,地上铺着报纸,墙上空荡荡的。但他们有彼此,有一个真正的、属于自己的空间。
秦虎把尤未雪抱起来,跨过门槛——老家的习俗,新娘进门脚不沾地。
“欢迎回家,秦太太。”他说。
“欢迎回家,秦先生。”尤未雪搂着他的脖子,“我们的观察站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,就着窗外路灯的光,吃打包回来的蛋糕。尤未雪把玉镯戴在手腕上,在昏暗的光线中,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我想画一幅新画。”她说,“就叫《迟到的春天》。”
“不迟到。”秦虎握住她的手,玉镯和莫比乌斯环指环轻轻碰撞,“正好是我们准备好迎接它的时刻。”
1997年,怀孕的过程并不轻松,孕早期反应严重,孕后期血压偏高。秦虎推掉了所有出差,每天准时回家,学会了她所有想吃的菜。
尤父尤母最终还是来了。在尤未雪怀孕七个月时,他们敲响了小两居的门。
开门的是秦虎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四目相对,尴尬的沉默。
“爸,妈。”秦虎最终开口,“请进。”
尤父尤母走进来,环顾这个简单但整洁的家。墙上挂着尤未雪的画,书架上塞满了两个人的专业书和画册,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,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。
尤未雪从卧室出来,挺着大肚子,穿着宽松的孕妇裙。看见父母,她停住了脚步。
“爸,妈。”
尤母的眼圈立刻红了。她走过来,想抱女儿,又怕碰到肚子,最终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“瘦了。”尤母说,“但气色还好。”
尤父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墙上那幅《迟到的春天》——画面上,冻土中钻出嫩芽,背景是融化的雪水和远方的海。画框下方的小标签写着:“致所有在寒冬中依然相信春天的人。”
“画得不错。”尤父最终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那天,秦虎做了顿饭,四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,六年来第一次一起吃饭。话不多,但气氛不再是对抗。尤母问预产期,问检查情况;尤父问秦虎的研究进展,问尤未雪的工作。
“美术馆的‘科学与艺术’展厅明年正式开放。”尤未雪说,“我是总策展人。”
尤父点点头。“好好做。”
临走时,尤母塞给尤未雪一个信封。“生孩子需要钱。不够就说。”
尤未雪想推辞,但秦虎轻轻按住了她的手。“谢谢妈。”
门关上后,尤未雪打开信封,里面是两万块钱——在1997年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还有一张纸条,是尤父的笔迹:“给孩子买张好点的婴儿床。注意身体。”
她哭了,无声地流泪。秦虎揽住她,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。
“他们终于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“他们一直爱你。”秦虎轻声说,“只是方式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