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宝言回到知春园,心乱如麻。
她眼前不停地浮现出沈习之眼含泪水的模样,耳边不停地响着他痛苦的声音。
在此之前,她一直认为,沈习之是个以自我为主体的人,他的沉稳不会令他为任何事情失态。
可是在看到他显露内心的一面后,她突然再次觉得,她是真的不了解他。
沈习之醒来时头昏昏沉沉。
屋内烛光朦胧,恍惚之间,他还以为长夜未尽。
但随后,片段的记忆依次闪现出来——
他居然不顾仪态地趴在地上,在哀怨,在质问,甚至豁出矜持求摸。这些不堪回忆的话语他记得这么清楚,而对姜宝言的回应,却只有模糊的一点印象,那就是她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对他说“不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但光是回忆起这些来,都已经很无地自容了。
他是心里难受,是恨自己不争气,他是打算借酒浇愁,如今看来,果真是愁更愁。
因为他没预料到自己醉后会哭,他的人生本来也没有过几次酩酊大醉的时候,他的情绪也没有过几次失控的时候。
姜宝言喜欢他的沉稳,可是他如今还算沉稳吗?真正沉稳的人会像他这样不堪受挫吗?会像他这样逃避内心吗?
上次在马车里流泪已经被她看到一次,尚算是情有可原,可是这一次之后,他的形象岂不是已经彻底毁塌?
沈习之捂脸哀叹一声,听见青枫的声音:“少爷您醒了?”
“我喝醉后,少孃来过?”沈习之坐起来,怀抱一丝希冀,看向守在一边的青枫。
他多希望那些零星的记忆都是梦,他只是喝醉之后一直倒头睡到现在,而姜宝言也并没有来过。
青枫说:“是的。”
“我有没有……说什么醉话?”沈习之被泼了一盆冷水,但依然坚持着那一点希望的火星。
“奴并未听见您说话,但您白天醒了一次,醒来就开始……开始哭……后来少孃过来,命奴给您备些吃的,就走了。”青枫小心翼翼地说着,但他每说一句,沈习之的心都往下沉一分。
他腿上的痛感已经证明了他的确摔倒过,姜宝言也来过,那么……那些就都不是梦……
他肯定说了那些话,也许还说了别的话……
“您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食了,奴去厨房给您叫些清淡的吃食来。”青枫看见沈习之再次无力地捂脸,赶紧找了借口跑了出去。
沈习之下床去倒了一杯茶,大口喝了几口,试图帮助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,他为什么要难为情?
他只是在向姜宝言要求兑换承诺。毕竟是姜宝言亲口说的,希望他能快乐幸福,做他喜欢做的事。
现在,他就在争取他的快乐幸福,做他喜欢做的事。
沈习之想到自己要争取的是姜宝言对韩予的种种柔情,心脏处又开始揪痛,再加上宿醉醒来的头晕,还有酒后伤胃的难受,他的鼻头又开始泛酸,眼睛又开始发胀。
可是现在他醒过来了,他就不会允许自己再哭。
沈习之吃了点东西,天光开始大亮。
现在的天,亮得越来越早。
这边奴人收拾着碗碟,那边青枫来报:“少爷,少孃来了!”
话音之后,是姜宝言进来的身影。
沈习之抬头迎上了姜宝言的目光,又迅速撤开。
本来姜宝言就因为沈习之的话心里五味杂陈,又加上担心他身体,昨夜都没怎么睡好,早上醒来得也早。听冬白说青枫来过说少爷醒来了,看起来已经恢复清醒,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到芸香阁看看他。
但姜宝言其实是带着尴尬的,不过沈习之应该会比她还觉得尴尬,姜宝言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,在一张凳上坐下。
“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?”姜宝言问。
沈习之摇摇头,答话:“初醒来时胃里有些难受,现在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若感觉严重,就随时找医师来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房中忙活的奴人们都退出去了,姜宝言看着沈习之垂首垂眸的样子,张了张口,还是问了出来:“你为什么半夜饮酒?”
“妇君问此做什么?”沈习之保持着同一个姿态,不答反问。
“是因为我吗?”
沈习之有了反应,却是侧头过去,但并未说话。
这种沉默,是默认了吧。
姜宝言解读着他的表情,犹疑着说:“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在乎我和韩予的事……直到昨天听你说出对我的不满,我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