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宝言于次日天快亮时才回到府中,韩予看着她疲惫不支的模样,既觉得心疼,又觉得酸。
昨日追寻沈习之时,她铆足了劲策马跑在最前面。他们二人追到铄思瑶的马车时,捕快们还都落在后面,她竟不顾危险地拍马从斜侧方冲过去将车截停。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他在她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却来不及制止,心跳在一瞬间停滞。万幸两方马匹都在最后关头堪堪停住,中间仅隔半步。
后来到了府衙,他也多次劝了姜宝言,可她就是要连夜收集铄思瑶的罪证。他知道,她做这些,都是为了给沈习之出气,因为她愤怒,她心疼。
韩予感觉,似乎比他在围猎手臂受伤时还要心疼。
他劝不住,只能在一旁忮忌地看着她去寻找相关的人探问信息,马不停蹄地奔走各处联络,其间还不忘挂心沈习之的情绪给青枫传话,怕他会做出过激行为。
如果可以,韩予宁愿今日被掳上马车的人是自己,也不要看到她对沈习之的紧张和在乎。
就像此刻,她回府的第一件事,就是奔去芸香阁看沈习之。
姜宝言向青枫问沈习之回府后的情况,青枫如实汇报着,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:“医师为少爷消解药力后,少爷刚恢复点体能就要求去沐浴,不让奴靠近。奴记着您的嘱咐,在一边偷偷观察。少爷发狠地好洗了一通,回房又让奴换了床品,折腾到半夜。好在只是情绪上过激,并未有别的行为,只是惊恐难消,无法入眠。还是奴熏上了安神香,约莫半个时辰前,少爷刚睡去。”
姜宝言走进房间,里面充斥着他常熏的香味,只是要比往常的浓烈数倍。
昏黄的灯烛下,沈习之蜷缩着身体,在未完全铺开的被褥之间显得脆弱无助。
伸手摸了摸他睡着了依然紧皱的眉头,没能抚平。随后姜宝言打算把被褥伸展开,让他睡得舒服些,忽然发现他里衣上有几点血渍,肉眼都能看出范围在越来越大。
他身上有伤?姜宝言心上一紧,赶紧拨开他的里衣,下面盖着一片被血渗透的薄布巾,拿开一看,原本只是红痕的位置,现在已经血糊糊的。再细看,他的整面上身都被搓得通红,有很多细小的破皮之处,只是没往外流血而已。
所见的景象令姜宝言心中抽痛。
其实她一直都觉得沈习之的气质是洁净的,即使在开始最不认可他的时候,这种感觉也客观存在。这种洁净的气质或许来自他的容颜穿衣,或许来自他的禁欲纯白,或许来自他的清高范儿,姜宝言不知道。但她可以想见,这次的事情对沈习之来说,一定是心里洗不掉的阴影。
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让铄思瑶付出代价了。
沈习之醒来后,看到自己胸前被细细包扎过,其他地方也黏黏的抹了药膏,问了青枫,知道姜来过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次的铄思瑶案,发自铄思瑶确认自己晋升无望,在一次公务合作上被同僚讥讽后,心中不满,动了歪脑筋,决定干一锤子买卖。她在短时间内疯狂贪污敛财之后,在犯罪的道路上一路狂奔,顺便捉走了沈习之。
姜母亲自督案,还把铄思瑶过往犯过的罪也一并查实,最终证据链确凿,对铄思瑶数罪并罚——包括打杀家奴、贪墨、施受贿赂、滥用职权、伪造户籍、拐带人夫、强干未遂等,判处极刑。其父合谋包庇,充为官奴。
姜母把这个判决告诉姜宝言之后,感慨道:“原来铄思瑶是她爹带大的,没了母亲的孩子,小时候总是可怜的,长大了走到这一步,也令人唏嘘。”
姜宝言终于再次踏入芸香阁。
青枫说沈习之在书房,姜宝言走到门口,突然又犹豫了。
沈习之流泪的样子被她看见,他那么高傲的人,会不会不愿意看见她?
她往后退步,要不然……
“为何不进来?”
屋内传来沈习之的声音,姜宝言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沈习之坐在长案前折着什么,姜宝言注意到,他好像这几日瘦了些。
“我没有打扰到你吧?”姜宝言小声问。
沈习之又折了两下,随后把东西压在镇纸下,看向姜宝言,道:“没有。”
姜宝言观察着他的神色,想判断一下他的状况,又不敢太明显,怕沈习之觉得不舒服。
于是看上一眼,就赶紧撇开视线。
“铄思瑶已经伏法。”她说完,又看了一下沈习之的神色。
他垂下眼睛,说:“谢谢。”
姜宝言又不知该说什么好,她沉默了一阵,又说:“我……”
“您……”沈习之同时开口。
二人的目光终于交汇,姜宝言连忙道:“你说。”
从眼神上看,沈习之的状态没有姜宝言以为的那么差。
“您请坐吧。”沈习之说。
“我给你买了一瓶祛疤的药膏,掉疤后你记得涂。”姜宝言把药膏放在长案上,然后在一边坐下说,“那个……我这几日都没有来看你,是因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习之打断了她的话,“您是关心我的。”
姜宝言愣愣地看着他绕过长案向她走来。
随着他侧身,姜宝言看见他下颚边上细小的结痂。
脸上的破皮已经结痂,身上的应该也是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