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,沈习之画好了新画,让姜宝言到芸香阁去取。
冬白传话的时候,着重说:“少爷请您亲自去取。”
姜宝言觉得沈习之有事要说,但不知道是要说未有结果的和离之事,还是想帮铄思瑶打通关系。
姜宝言来时,沈习之正对着窗外发呆,旁边摆着新作的线稿。
枝桠上是几只鸟雀,远近高低,分散排布。
姜宝言出声问道:“这是在画什么?”
沈习之回神,视线重新落回画纸上。
“一群麻雀在枝头,形态各异,要富有赏玩性。”沈习之说。
姜宝言一听,猜到他画的十有八九是定制画。因为不是他想画的内容,所以没什么灵感。
“如果这样,为什么不用横画幅呢?徐徐展开,徒手也方便欣赏。”姜宝言凑近了看,“还有,这些鸟的朝向似乎都太一致了,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它们引导到中间去,可中间却什么也没有,未免就觉得有些茫然空洞,影响赏玩的兴趣。”
沈习之略一思索,说:“我是想要让它们更有整体观感。但你说得也有道理,那你觉得怎么样设计它们的姿态才好?”
姜宝言伸手一指,在两只离得较远的鸟之间来回晃了两下,说:“我是个外行,哪里懂怎么设计排版?不过我觉得你这两只画得就很有意思,这只鸟的身子刚好在开轴处,它的喙朝右形成一个指向,我就不由自主地顺着看过去,然后注意到了后面的这只鸟。我觉得它的眼神很有趣,好像看见了什么令它好奇的东西。”
沈习之看看画稿,又看看姜宝言,眼睛忽地亮起来:“我明白了!”
姜宝言一惊,沈习之已经拿起了笔,用浓粗的笔墨覆盖了那精细的线稿。
姜宝言的话给了他提示。
他只想着整体,却反而被局限了思路。如果他改换思维,从部分出发,只需要让这些鸟独立展现的同时,与近处的一只有所联系,就会形成一条看不见的引导线路,将每一只鸟串成一个整体了!
而随着卷轴的展开,观者可单独欣赏某一只的画幅,也可将两只联系起来起欣赏,这样,不同幅面的地方有不同的意趣,一幅画的观赏性顿时翻了几倍。
沈习之的修改只有自己能看得懂,姜宝言不知道他是什么打算,但看他那么投入,也就没打扰他。
不是说搞艺术的,灵感来了废寝忘食也要抓住吗?
姜宝言环视了一圈书房,在方桌上看见了那幅松鹤延年。
她走上前,细细看了,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。
她不是特别懂欣赏画作,但仅从观感和色彩上,她也知道这是一幅难得的佳作。
她不由地扭头望向专注于改画的沈习之,他提笔涂涂改改,眼睛聚焦于面前的画纸,嘴唇不时轻抿。
沉浸在创作中的他,充满了脱凡的空灵感。
一个认真的、才华横溢的男人,拥有使人无法挪开眼的吸引力。
姜宝言看得呆了,她忽然有点不想放沈习之走了。
沈习之改了个大概,放下笔,也压住胸中涌出的,想立刻完成的冲动。
一转头,看见姜宝言正坐在不远处看着他。
二人目光相对,都愣了一下。
姜宝言垂眸,说:“画得很好,谢谢你。”
沈习之走到桌边,说:“我帮您装起来。”
他拿出一个卷轴盒,用干布擦了手,再去将图画卷起。
姜宝言低头看着。
他的手指可真长啊,而且根根都那么白净且匀称,指节处透出淡淡的红。
她脑子里忽然冒出“粉雕玉琢”这个词。
这时,她看见了那边右手上的戒指。
那是他仅戴过一天的红玉金戒。
姜宝言惊异地看了他一眼,但终归什么也没问。
客观来说,那戒指的风格和他的气质的确很不搭,看起来非常突兀且并不增添美感。
沈习之把画装好,却只是放在桌上。
来了,他要说事了。
“您曾说过要带我出去一览山河,可还算数?”
姜宝言一怔,看向沈习之直视过来的眼睛。
她没料到他竟会问起这件事。
原主的承诺,与她无关,所以她可以坦然地说“我食言了”。
但这是她自己答应的事……
她向来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,自然也不允许自己不守信用。
“算。”姜宝言说。
沈习之微微颔首,说:“我想去汝阳湖。听闻那里环绕高山,周围平原上三季花开不败,想必风景会很怡人。”
“妇君,明年春暖花开时,您带我去吧。”
他好像有好一阵子没有叫过“妇君”了。这一声,顿时让姜宝言生出一丝感慨。
不过,春季……
“好,到时候我带你去。”姜宝言说,“以后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这样提,我能做到的,都会做。因为我取你这件事,确实对你不公平,我想给你多一些补偿。”
“我能看出,这段时间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。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但我确实承受了你很多助益,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对我的好。但我还是希望,最后能两不相欠。所以,你以后不必再为我做任何事,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姜宝言起身,走到他右边,视线落在他的戒指上:“你本来的眼光很不错,那枚银戒与你的手相得益彰,这枚就不衬你。戒指如此,你不喜欢,就不必勉强戴上;人也如此。你不喜欢我,又何必勉强相伴?”
“送戒指的是您,说它不衬我的也是您。”沈习之抬手看着那戒指,说,“妇君,您真是让我无所适从。”
姜宝言说:“所谓物是人非,戒指始终是那枚戒指,但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姜宝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