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云初一路紧紧跟在绮芸身后,路边衣衫褴褛手捧善粥的乞儿、枯瘦如柴的老者、受人欺压的奴仆……这一路上,景云初都默不作声,见到太多太多旁人眼中习以为常的人间疾苦,她心中极不是滋味,无能为力远大于怜悯之心。
“给不起药钱瞧什么病!滚滚滚,别在我这碍眼!”不远处一间医馆门口传来嘈杂声,引的满街的行人围观。
一名眼神狠厉的男子在医馆门口推搡着一名形如枯槁的老者。
白发老者佝偻着脊背,怀里紧紧护着个面黄肌瘦的稚童,孩子小脸烧得通红,干裂的嘴唇不住地翕动,细弱的哭声被风咽得断断续续。
老者枯树皮似的手攥着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,抖抖索索递到男人面前,声音里满是哀求:“大夫您行行好,这是老朽仅有的家底,求您给孩子抓帖退热的药,好歹留他一条性命……”
年轻男子身着锦缎长衫,面容白皙却眉眼生冷。他瞥了眼那几枚沾着泥污的铜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伸手将铜板打落在地,清脆的响声在细碎的人声里格外刺耳。
“几文钱也想抓药?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寒得像冬日里的冰棱,“我这是医馆,要赚钱的,不是善堂!莫说这点钱压根不够一剂药的零头,便是够了,也不救你这穷酸命——免得治好了,回头还是个饿死鬼,污了我这铺子里的药香。”
“岂有此理!本是救死扶伤之地,他竟敢……”景云初欲强出头,却被绮芸拦下,冲她摇了摇头。
老者慌忙俯身去捡散落的铜板,身上的破麻衣破烂不堪,说是衣不蔽体也不为过,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哆哆嗦嗦半天也捡不起一枚。
稚童在他怀里哭得更凶,小手死死揪着老者残破的衣襟,呜咽道:“爷爷,我难受……”
年轻男子见状,眉峰蹙得更紧,不耐地扬声唤来伙计:“还愣着做什么?把这两个叫花子赶出去!他们在这让我还这么做生意。”
两个伙计应声上前,粗鲁地拽住老者的胳膊往外拖。
老者踉跄着,死死护着怀里的孙子,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,混着面部的尘土淌进脖颈里,热泪在此刻冰得刺骨。
他不住地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大夫饶命,求您发发慈悲……救救我这可怜的孩子吧……”
众人一阵唏嘘,更有人低声骂着那男人畜生不如——天子举孝廉、重民生,如今高龄老者却当街向一个青壮男子磕头下跪,众人不免愤恨。
年轻男子却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,自顾自地拨弄着指间的玉扳指,漫不经心地吩咐:“扔远点,别让他们在门口趴着,晦气。”
伙计们得了令,手上的力道更重,硬生生将爷孙俩拖出了医馆的门,像扔破烂似的搡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寒风打在爷孙俩单薄的衣衫上,瞬间便浸透了所剩不多的棉絮。
老者抱着孙子蜷缩在墙角,看着那扇门上“悬壶济世”的牌匾在风中晃了晃,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稚童的哭声越来越弱,老者抱着他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哀求。
寒风卷着碎叶,似将他们单薄的身影一点点吞没,只余下寒风呼啸,似在呜咽这人间刺骨的凉薄。
看热闹的人在外面小声嘀咕着:“就这种人还开医馆呢,当真是不知羞耻……”
“诶,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……这是少东家,医馆是他爹的,前几日老郎中驾鹤西去,这不,馆子便到他儿子手里了……”
“前几日死的老大夫是他爹啊?……那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善人,开这么多年医馆救过不少人,全是自己掏腰包贴进去的……出殡那天送葬队伍都有几里路!”
“那怎能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,今儿还是漱泽节呢,当街枉顾人命,也不怕折了他老爹的阴德。”
“唉,好人没好报啊……”
……
景云初和绮芸在人群中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大概,不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去,景云初则站在原地越想越生气。
绮芸走上前去,往那老者手里硬塞了块银子,老者一时激动不已,忙跪下欲拜谢她。
绮芸随后拉住老者,温声说道:“老伯万万不可!快请起……城南还有处医馆,快带着孩子去治病吧。”
老者一时激动之心难以言表,一边拭着泪一边抱起重病的孙儿,蹒跚地向城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