绮芸轻叹了口气,她又如何不明白——那小小一块银子虽解他燃眉之急,却终究难救他于苦海,但她还是这样做了。
景云初看着绮芸,说道:“如此疾苦,竟没人管管吗?”
绮芸沉默了片刻,道:“云初,世间的疾苦之人太多了,谁来管?如何管?能管多久?”景云初愣了愣,一时陷入深思,心中怅然,“……这都不是定数,我们尚且有余力,但多的是同样身陷疾苦的普通人,他们都已自顾不暇了,又如何管得了旁人的事呢?我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希望这世间的疾苦之人少一些吧。”
景云初一字一句地听绮芸说着,脑海中不停闪过那对可怜的爷孙离去的背影。
漱泽节,积德行善……多讽刺啊,利益面前,什么人命、人性,都是无所谓的东西,到头来顶多落得看客的一句“苦命啊”……
人声渐渐褪去,绮芸和景云初插上最后几支香,出发回了夜寒山。
漱泽节这日忌杀生见血,中午桌上不见荤腥,景云初吃的很少,绮芸还以为是不合她胃口,悄悄拿出今日在山下买的桃花酥,静静摆在她面前。
可景云初却高兴不起来,原本醇香甘甜的桃花酥,此刻入口却极尽苦涩……
“姑姑……”
绮芸极少见景云初这般,随即放下筷子,关切地看着她:“云初长大了,有心事了?”
景云初垂着的眸子忽地抬起,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:“姑姑,我要拜师,我想修仙!”
绮芸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脑子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,口不择言道:“拜师?是……少主?”
景云初坚定地点了点头:“嗯!”
绮芸沉默了良久,待她平复了心绪,看向一旁的景云初时,少女眸子清亮,依旧那样坚毅凛然。
“所求为何?”
“平悲苦,鞫善恶,逐道义,不枉此生!”
这天,景云初的见闻让她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人间,景云初的改变让绮芸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。
绮芸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女孩,一时释然,却又有些忧心,她如今已年近半百,往昔无论是凡尘俗事,还是修真见闻,她如今都已无力应对,但见到景云初如今的模样,她当真有些怀念曾经年少轻狂的年华。
景云初的师父是裴之桓,绮芸比任何人都明白,这注定了往后的日子必将风云诡谲,她将面对的、他们将共同面对的,绝不再像如今的日子这般安稳。
少年人的心气本就是不可再生之物,景云初既然有决心去做,绮芸必然全力支持,就像如果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,她仍会选择再入万麒堂,再入修真界……
午后,暖阳融融,春风和煦,景云初端坐在澹墨轩的书案前,提笔写下那封答复裴之桓的书信。
落笔、笔顿、收笔、提笔……
动作一气呵成,一字一顿,字字珠玑,景云初移开镇纸,拿起这封即将重启今后人生的信,起身轻轻放在了对侧的书案上。
这一夜,景云初第一次失眠,辗转反侧,一闭上眼睛,眼前便浮现出今日那名老者的身影,他们今日是否平安走到了医馆?他们是否买到了退热药?他们今晚怎么办?吃什么?住在哪里?
……
一切都不得而知。
如果说最初让景云初内心动摇的是出于人慕强的本能,后来让景云初有了这个想法的是出于自保的心理,那么让她最终下定决心接受的,便是一个良善之人出于自身对世道的责任感,而决意要去面对的无私品格。
想到这,景云初有些羞愧难当,她认为自己从前的那些动机都太自私,在最终令她夜不能寐的大义面前,简直不值一提。
夜很静,她往床榻边沿挪了挪,想去听裴之桓那边的动静。
景云初心中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:“此时他应当已经看到信了吧……他此时会是什么心情呢……我以后便要称他师尊了……他这样冷漠的人做人师父会是什么样子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