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时，屏风轻轻一颤，似是男人的衣袂扫过，烛火跳跃，将他的影子投在竹纹上，影影绰绰，竟生出几分妖冶的弧度。

裴之桓低哼一声，愈加沉闷的声音裹着春风，透进屏风的缝隙里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绻：“你想修仙吗……”

女子的心猛地一跳，耳尖霎时漫上薄红，这哪像裴之桓正常说话的样子，这句话第二遍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些重欲的压迫与急切，叫她握着衣摆的手渐渐收紧，却偏要扬起下巴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佯怒的娇嗔：“公子……说什么呢！”

“哦？”男子拖长了语调，脚步声又近了些，几乎要贴在屏风上，“那我再走近些，可听清了？”

屏风内外，俱是一阵沉默。唯有春风徐来，惊碎了满室的暧昧。

景云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声一声，撞得厉害，却又忍不住，悄悄挪了挪脚步，向着屏风的方向靠近了半分。

她看见屏风上的竹影晃了晃，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，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软烟罗，堪堪相触，再进一寸便要僭越。

景云初拼尽全力将思绪拉回——面前这个男人，一个隐士高人，连《修真界云集录》都未曾有关于他的任何记载，且实力……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来看，确是有些不容小觑。况且如今只是在这座不大的荒山上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，多次险些丧命……但这些看似能要了她性命的危险，在裴之桓看来都不过是动动手指头便能化险为夷的小事。如果放在此山之外的世道中，想拜他为师的人怕是早已挤破了头，哪还能有她一个位置。

面对裴之桓主动抛出的橄榄枝，景云初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。

但人有许多难以接受的报应，都是一时的冲动造成的。

无论是出于慕强心理还是出于想要自保，景云初都是愿意的，可她依旧需要一个理由来坚定内心的想法。

“公子……我想，明日我会给你答复。”实则景云初自己也不知道，明日结束之前她能否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，但起码此刻，她还不能这样随便地做出决定。

夜色渐浓，绮芸坐在灯前小心擦拭着她那把故云，景云初心事重重地趴在桌子旁，呆呆地发着愣。

绮芸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：“怎么了？都快发半个时辰呆了。”

景云初看着故云，道：“姑姑明日要下山？”

绮芸放下剑，眉眼温柔，细细说道：“明日是城中的漱泽节，家家都会上香、施粥，意为积德行善，以求今年平安顺遂。”

“姑姑也会去？”

“自然，我曾有一位挚友，他说人生于世间，不作恶是不可能的——人一生中会面临许多抉择，有些抉择，无论如何选都会造成伤害，于是常积德行善也总好过独善己身。”

景云初有些懵懂的点点头：“我能和姑姑一起去吗？”

绮芸有些许诧异：“你？哈哈哈好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，带上你也无妨。不过……明早不许赖床哦。”

景云初这才有了笑脸，点了点头。

许是不想再因今天那件事耗费心神，景云初第二日便早早起来随绮芸下了山。

她并不太能听懂绮芸说的那些高深莫测的人生哲理，此次下山她全当做散心了。

天色还未明透，街衢两侧的粥棚已支了起来。

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，滚沸的米粥咕嘟着翻出米油，混着红枣桂圆的甜香，一缕缕漫过青石板路，缠上飞檐翘角。

各家各户的门板次第推开，老妪绾着银丝髻，揣着檀香木的佛珠；少妇挽着竹篮，盛着新蒸的素糕；稚童踮着脚尖，手里攥着红纸剪的小幡，三三两两往城外的长恩寺去。

寺前的香炉早被香客围得水泄不通，鎏金的炉鼎里青烟袅袅，扶摇着漫过山门的匾额，将“漱泽祈安”四个烫金大字晕得朦胧。

善男信女们双手合十，将线香插进香灰里，指尖的星火明灭，映着脸上虔诚的笑意。

许是求岁岁平安，许是盼五谷丰登，呢喃的祈愿混着风里的粥香，飘向天际。

街角的粥棚边，白发的老翁舀起一勺热粥，轻轻吹凉了，递到衣衫褴褛的乞儿手中。乞儿捧着粗瓷碗，小口啜着，暖意从喉咙淌进心窝。

周围的人见了，也纷纷端起碗来，你一碗我一勺，笑语声融着粥香，在初春的风里漾开。

日头渐渐爬高，金辉洒在青石板上，寺里的钟声悠悠荡开，撞碎了檐角的露珠，也撞进了每个人的心底。

城中百姓极重视每一年的漱泽节，但却每每都视若往常，没有大张旗鼓，没有车马喧嚣，只有粥香袅袅，梵音渺渺，一城人都在这烟火气里，祈盼着岁岁年年，平安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