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下北泽,像换了一副面孔。
白天的喧嚣——二手服饰店的招揽声、livehouse传出的鼓点、学生们的笑声——全部消失了。街道空旷,只有零星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,帘子后面传出模糊的谈话声。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影子像在呼吸。
早川树带陆晚穿过小巷。他对这里极熟,哪个转角有自动贩卖机,哪家店营业到几点,如数家珍。
“你来东京多久了?”陆晚问。
“十年。”早川树说,“京都人,大学在东京读的,毕业后留下。缡音社是我和社长——也是我大学前辈——一起创立的。”
“为什么叫‘缡音’?”
“缡,中文里是女子出嫁时系的佩巾。”早川树在一台贩卖机前停下,投币买了两罐热茶,“但在日语古语里,有一个词‘縁(えん)’,发音相同,意思是缘分、连接。我们想做连接声音的工作——不同文化、不同世代、不同媒介的声音。”
他把一罐茶递给陆晚:“你的那封求职邮件,其实不是社长先看到的,是我。”
陆晚愣住。
“那晚我加班到很晚,系统自动把邮件转到我这里。”早川树打开茶罐,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起,“我点开附件,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写雨的那句——‘雨是天空在练习写草书,却总在落地前忘记笔画’。我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。”
他喝了口茶:“然后我做了件不太专业的事——用公司的打印机把整份文档打出来,带回家,用羽毛笔在空白处写批注。写了很多,比如‘这个比喻有破绽,但破绽很美’,‘这里的节奏可以更破碎’,‘这个意象在日语里找不到对应,但正因如此才珍贵’。”
陆晚心跳漏了一拍:“那封信……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早川树坦然承认,“用羽毛笔,不是故作姿态,是因为打印机打不出那些批注的质感。我想让你看到,你的文字被如何阅读——不是扫描,是触摸。”
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。长椅湿漉漉的,早川树用手帕擦干,示意陆晚坐下。公园中央有棵巨大的榉树,树干上缠着褪色的祈愿签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选你,”早川树看着树,“因为你的文字里有‘未完成感’。就像这棵树——根系扎在土里,但枝叶伸向哪里,不知道。这种不确定,在创作里是珍贵的。”
陆晚握紧茶罐。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像某种确认。
“早川先生,”她轻声说,“您不担心我无法胜任吗?我的日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