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陆晚再次走进玻璃屋。
这次屋里多了几个人。靠窗的阅读台前,坐着一位穿和服的老妇人,正在调试一把三味线。她头发全白,在脑后挽成髻,插着一支素色发簪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对陆晚微笑:“晚上好,我是山本。”
“山本太太是我们最年长的合作者。”早川树介绍,“弹了三味线六十年。”
另一张工作台前是个混血女孩,二十出头,头发染成灰蓝色,戴着巨大的耳机,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和MIDI键盘。她举起手示意,但没有摘耳机:“Lena,做电子乐。”
角落的沙发上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读诗集。他抬头推了推眼镜:“佐藤,写民谣的退休教师。”
早川树指向二楼:“楼上还有几位,做爵士的、做实验噪音的、做流行曲的。我们每月会有一天全员到齐,今天是常规创作日。”
陆晚在工作台前坐下。早川树递来一副耳机和一份乐谱。
“今天的工作是这首。”他说,“作曲家是位京都的年轻女性,曲名《樱、散る前に》(樱花凋零前)。她的要求只有一句:不要写悲伤。”
陆晚戴上耳机。旋律流淌出来——轻盈的钢琴音,像花瓣旋转下落。但中间夹杂着细微的不和谐音,像风突然改变方向,让下坠的轨迹偏移。
她闭上眼睛。想起大学时去东京赏樱,上野公园人山人海,她挤在人群中,突然看见一个老奶奶独自坐在长椅上,仰头看樱花。那一刻,喧嚣褪去,只有老奶奶和樱花树,以及两者之间无声的对话。
陆晚写下第一行:
《花期租赁合同》
春天向我租了七天粉红色
她停顿。早川树说“不要写悲伤”,但樱花凋零本身就是悲伤的事。如何不悲伤地写凋零?
她想起那个老奶奶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是……平静的接受。像签了一份明知会结束的合同,但在期限内,尽情享受。
陆晚继续写:
利息是每片花瓣落下时
大地签收的回执
风是公证人
见证这场短暂而公平的
美之借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