斐济的海浪声在耳鸣中变成尖锐的蜂鸣。
慕槐跪在沙滩上,海水漫过她的脚踝,漫过膝盖,打湿了裙摆。那张被海水浸透的字条在她掌心皱成一团,墨迹晕染开来,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我把自由还给你了。”
“现在,你可以干干净净地活。”
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,烙在她已经麻木的神经上。她以为自己会尖叫,会崩溃,会像那些被抛弃的女人一样歇斯底里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字条上的字迹一点点模糊,看着海浪把字条边缘打湿,卷走,像要带走最后的证据。
证据?
证明什么?
证明有个男人用最蠢的方式爱过她?证明她用了三年时间,才看懂这份爱有多扭曲、多笨拙、多……真实?
慕槐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混在海浪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的、滚烫的泪水,一颗一颗砸在沙子上,砸出小小的坑,又被海浪抚平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那些被她刻意忘记、刻意忽略、刻意曲解的事。
第一年的新年夜。
盛家老宅的露台上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。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仰头看,只有她嫌吵,躲在露台的阴影里。
盛槐序找过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杯香槟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他把一杯递给她。
慕槐接过,没喝:“太吵了。”
盛槐序在她身边站定,也看向夜空。又一朵烟花炸开,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坠落,映亮他的侧脸。那么近,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细碎的光。
然后他忽然转过头,看着她。
烟花还在继续,一朵接一朵,把夜空照亮又暗下。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燃着火。
“媳妇,”他说,声音被烟花声盖过一半,但她听清了,“新年快乐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不是“老婆”,是“媳妇”。带着点北方口音,有点土,有点……亲昵。像在叫自己家里的人,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称呼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看见他闭上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
在许愿。
在烟花炸开的巨响里,在所有人都仰头看天的时刻,他在她身边,对着她,许了一个愿。
她当时在想什么?
在想“真幼稚”。
在想“演的”。
在想“不知道又是什么把戏”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
那不是把戏。
是一个从小到大没过过像样新年、没许过像样愿望的男人,在学着做一件“正常人”会在新年夜做的事。
笨拙地,认真地,把第一个像样的新年愿望,许给了她。
而她当时,只觉得幼稚。
订婚宴那晚。
他喝多了。其实他酒量很好,很少醉。但那晚他醉了,醉得一塌糊涂。
回到房间的时候,他站都站不稳,却还知道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,怕磕着她。
然后他抱着她,把头埋在她颈窝,像个孩子一样蹭了蹭。
“媳妇,”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醉意,“嫁给我好不好?”
慕槐当时没说话。
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,看着那些折射出的细碎光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是没听清。
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们已经订完婚了,请柬都发出去了,婚期都定了。这个问题,还有意义吗?
许久,她侧过头,看向他。
他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平稳,睫毛长长地垂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脸上……是幸福的。
不是装出来的幸福,不是演出来的满足。是真切的、纯粹的、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的幸福。
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。
他动了动,把她抱得更紧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她当时在想什么?
在想“真不像他”。
在想“明天酒醒了,又该变回那个盛槐序了”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
那就是他。
那个没被任何人爱过、没被任何人珍惜过、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人和珍惜人的盛槐序,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,表达他的幸福。
笨拙的,直接的,甚至有点傻的。
而她当时,只觉得不像他。
结婚后第一次去盛家。
那是个噩梦。
盛老爷子坐在主位上,眼神像手术刀,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不是看儿媳,是看一件商品,评估价值,计算收益。
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,脸上挂着假笑,嘴里说着恭维话,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。
盛槐序的母亲——那位传说中的盛夫人,坐在角落里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但慕槐看见了,她握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……失望。
是对谁的失望?
对这个家?对这个丈夫?还是对这个……儿子?
饭桌上,盛老爷子突然开口:“槐序,听说你最近在接触城西那块地?”
盛槐序放下筷子,语气平静:“还在谈。”
“郑家也想要。”老爷子喝了口茶,“让给他们吧。郑家那个小女儿,我看不错。你……”
“爸。”盛槐序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我结婚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看向主位。盛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,但盛槐序没看他,只是转过头,看向慕槐。
眼神很平静,但慕槐看见了底下的东西——
是保护。
是宣告。
是“这个女人是我的,谁也别想动”的固执。
她当时在想什么?
在想“真麻烦”。
在想“又要应付这种无聊的家族斗争”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
那不是无聊的斗争。
那是他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,护着她。
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里,在那个所有人都把婚姻当交易、把感情当筹码的环境里,他生硬地、笨拙地、甚至有点粗暴地,划出一条线。
线这边是她。
线那边是全世界。
包括他的父亲,他的家族,他过去二十几年赖以生存的一切。
还有很多很多。
他学做菜时烫伤的手背。
他戒烟时整夜整夜的失眠。
他跪榴莲时咬紧的牙关。
他说“我会改”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眼神。
每一次,她都觉得是演的。
每一次,她都觉得是手段。
每一次,她都把那把刀捅得更深一点,想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。
现在她知道了——
那就是他的真面目。
一个不知道怎么爱人、所以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去爱的人。
一个没被爱过、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接受爱的人。
一个在污泥里长大、却想给她一片干净天空的人。
多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