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在找光。
找温迎画里的光,找斐济海上的光,找一切干净明亮的东西。
可她忘了——
她自己,早就不干净了。
从她为了慕家报仇,把那些仇人一个个送进地狱开始。
从她扣下扳机,看着血溅在鞋尖上眼睛都不眨开始。
从她嫁给盛槐序,明知道他的钱不干净、却还是心安理得地花开始。
她的手,早就沾满了血。
她的心,早就沉在黑暗里。
所以她才会那么执着地找光。
所以她才会对盛槐序那么苛刻。
因为她在他身上,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
那个在黑暗里挣扎、却想抓住一点光的影子。
所以她恨他。
恨他像她一样脏。
恨他像她一样,想抓住干净的东西,却只会把东西也弄脏。
海浪声越来越大。
慕槐跪在海水里,裙子湿透了,头发黏在脸上。她看着掌心那张彻底糊掉的纸条,看着那些晕开的墨迹,看着那个潦草的“槐&冕”字。
然后她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。
“我把自由还给你了。”
不是“我放你自由”。
是“我把自由还给你了”。
像在还债。
像在弥补。
像在说——我欠你的,我还了。
用我的命还。
慕槐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不自首。
他是知道,就算进了监狱,就算坐几十年牢,只要他还活着,就一定会去找她。
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她绑回身边。
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偏执,疯狂,认准了的东西死都不会放手。
所以他选了最彻底的方式。
彻底消失。
彻底退出她的生命。
彻底……还她自由。
用他的死,换她的生。
用他的永远沉默,换她的永远自由。
多蠢。
多傻。
多……盛槐序。
慕槐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撕心裂肺的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。她跪在海水里,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她,像要带走什么,又像要给予什么。
她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喘不过气,哭得眼前发黑。
原来心痛是这样的。
不是尖锐的刺痛,是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腐烂的痛。痛到麻木,痛到失去知觉,痛到觉得死了可能反而轻松。
但她死不了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活在她记忆里。
活在那场病态的爱里。
活在她永远洗不掉的、深蓝色的烙印里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海浪声依旧,天色渐暗。远处的游客渐渐散去,沙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慕槐缓缓站起身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她稳住身体,看着手里那张彻底毁掉的纸条。
墨迹完全晕开,字迹辨认不出了。
只有那个“槐&冕”字,还留着一半的轮廓。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松手。
海浪涌上来,卷走纸条,带向深海。
像带走他。
像带走这场病态的爱。
慕槐转身,离开海边。
脚步很沉,但很稳。
她走回酒店,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服。然后打开行李箱,拿出那份离婚协议。
最后一页,她的签名旁边,是他的字迹。
刚劲,有力,像他这个人。
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笔,在“同意离婚”那一栏,划掉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很用力,几乎划破了纸张。
她写下一行字:
「不离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「不管多久。」
字迹很稳,不像在哭。
但眼泪还是掉下来,砸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润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协议,放回行李箱。
窗外,斐济的夜很安静。
星空很亮,海很黑。
像他的眼睛。
像他的心。
像这场终于被她看懂的、病态却真实的爱。
慕槐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盛槐序最后的样子——
他穿着她送的西装,站在清晨的阳光里,对她说“我走了”。
然后转身,走向海边。
走向他的结局。
也是他们的开始。
她知道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但没关系。
她会等。
等他以任何形式,回到她生命里。
等这场病态的爱,以另一种方式,继续下去。
像深海里永远不灭的光。
像夜空里永远不落的星。
像她心里,永远洗不掉的烙印。
这样就好。
至少,他们都懂了。
至少,他们都爱过。
哪怕这爱,病态,扭曲,充满伤害。
但至少,是真的。
(番外二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