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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就像你。就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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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,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窸窣的声响。等到天亮时,已经演变成一场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把整座城市浇得灰蒙蒙一片。

慕槐醒来时,房间里昏暗得像傍晚。她看了眼时间,早上七点,但窗外的天色暗沉得如同黄昏。雷声在远处滚动,闪电偶尔撕裂云层,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瞬。

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有未读消息。她伸手拿过来,是方倾安发来的,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。

「东南亚那边有消息了。‘夜幕’在柬埔寨的赌场出事,内部火并,死了两个人。其中一个死前留下了东西,可能对案件有帮助。我明天去拿,回来细说。」

慕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柬埔寨。火并。死人。

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那么远,却又那么近——因为那些事,都和那个睡在隔壁房间的男人有关。

和那个跪榴莲、学做菜、说会改的男人有关。

她放下手机,赤脚下床,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把花园里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玫瑰在暴雨中耷拉着头,花瓣被打落一地,混在泥水里,像一滩滩干涸的血。

真应景。

就像她现在的生活——表面光鲜,内里一片狼藉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。

慕槐没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脚步声在身后停下,然后是盛槐序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

“起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
盛槐序走到她身边,也看向窗外。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,头发有些凌乱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疲惫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。

“这雨真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
慕槐没接话。

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的暴雨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。距离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。

像一对寻常夫妻,在雨天的早晨一起看雨。

但慕槐知道,不是。

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里面填满了谎言、背叛、算计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
“慕槐,”盛槐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了。你会留下来吗?”

慕槐转眸看他。

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燃着火。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,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眼神。

她在赌他会不会改。

他在赌她会不会留。

两个人都把全部筹码押在对方身上,却不知道对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

“你处理不干净的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盛槐序,有些东西,沾上了就洗不掉。就像血,渗进衣服纤维里,再怎么洗,也会留下痕迹。”

盛槐序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眼神变得锐利,“慕槐,你这双手就干净吗?这三年,你花着我的钱,住着我的房子,用着我的人脉——你敢说,你就一点没沾上我的血?”
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
他说得对。

她也不干净。

这三年,她明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,明知道他的生意肮脏,却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。她住在这栋用脏钱买的别墅里,穿着用脏钱买的衣服,戴着用脏钱买的珠宝。

她也是共犯。

同谋。
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我们两个都不干净。正好,谁也不欠谁。”

盛槐序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悟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不干净。所以,我们才应该在一起。两个不干净的人,互相取暖,互相救赎——不好吗?”

慕槐摇摇头。
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不想要救赎。我只想要干净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哪怕要割掉一层皮,流很多血,我也要干净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走向浴室。
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盛槐序的目光,隔绝了窗外狂暴的雨声,隔绝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肮脏和混乱。

浴室里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。慕槐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
苍白,疲惫,眼睛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像一具漂亮的躯壳,内里早就空了。
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
然后她开始洗漱,换衣服,化妆。每一步都做得认真细致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今天要和方倾安见面。

要拿到那份从柬埔寨带回来的“东西”。

要继续她的计划。

镜子里,她涂上口红。正红色,衬得肤色更白,眼神更冷。

像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。

下午两点,雨小了一些,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要塌下来。

慕槐撑着伞,走进那家咖啡馆。还是老位置,方倾安已经等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,还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。
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,接过她的伞。

“喝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。

“冰美式。”慕槐脱下风衣坐下。

方倾安去吧台点单,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坐下,把其中一杯推给她,然后打开那个黑色文件袋。
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一个U盘,里面是赌场的账目明细,还有一些……视频。”

慕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视频?”

“嗯。”方倾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,放在桌上,“是赌场内部的监控录像,拍到了几次……交易现场。有现金交接,有毒品,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
“还有人命。”

慕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
“能看清是谁吗?”

“能。”方倾安看着她,“有几次,盛槐序在场。虽然画面模糊,但能认出是他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,雨水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那对情侣低低的交谈声,和吧台后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。

慕槐盯着那个U盘。

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一个潘多拉魔盒,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一个人的证据。

也装着,她离开的钥匙。

“这些证据,”她问,“够吗?”

“够立案了。”方倾安说,“但要走完司法程序,还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:

“慕槐,你要想清楚。一旦这些东西交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盛槐序可能会坐牢,可能会……更糟。”

“更糟?”

“狗急跳墙。”方倾安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那种人,如果知道自己要完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慕槐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有选择了。”

“你有的。”方倾安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有不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你可以现在就离开。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没必要……非要把他送进去。”

慕槐轻轻笑了。
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决绝。

“方倾安,你了解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喜欢欠债。盛槐序欠我的,我要他还。用他下半生的自由,还我这三年的牢笼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
“而且,只有这样,我才能彻底自由。否则,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,他也会找到我,把我抓回来。你知道的,他做得到。”

方倾安沉默了。

他知道慕槐说得对。盛槐序那种人,偏执,疯狂,占有欲强到变态。如果他不想放手,没有人能从他手里逃走。

除非,他失去自由。

除非,他被关进监狱。

“好。”方倾安最终说,把U盘推到她面前,“东西给你。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你自己决定。”

慕槐看着那个U盘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伸手,拿起来。金属触感冰凉,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把刀。

一把能捅进盛槐序心脏的刀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方倾安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……在做正确的事。”

慕槐把U盘收进包里,站起身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有进展再联系。”

“慕槐。”方倾安叫住她。

她回头。

方倾安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
“小心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一定要小心。”

慕槐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雨水敲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
她握紧包里的U盘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硬度和冰凉。

像握着自己的命运。

回别墅的路上,雨越下越大。

司机开得很慢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却依然看不清前路。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模糊成流动的色块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
慕槐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——

盛槐序跪在榴莲上的样子。

他学做早餐时笨拙的样子。

他说“我会改”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样子。

还有,那些监控录像里,他参与肮脏交易的样子。

两个盛槐序。

一个深情,一个残忍。

一个温柔,一个冷酷。

到底哪个才是真的?

或者说,两个都是真的——深情是表演,残忍才是本质。

像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而她,花了三年时间,才看清这枚硬币的全貌。

又或者他从来都只是“盛冕序”

手机震动,是黎舒发来的消息。

「慕慕!你在哪儿?出大事了!」

慕槐皱眉,回复:「怎么了?」

「温迎的画室被人砸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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