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半夜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,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窸窣的声响。等到天亮时,已经演变成一场暴雨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把整座城市浇得灰蒙蒙一片。
慕槐醒来时,房间里昏暗得像傍晚。她看了眼时间,早上七点,但窗外的天色暗沉得如同黄昏。雷声在远处滚动,闪电偶尔撕裂云层,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瞬。
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有未读消息。她伸手拿过来,是方倾安发来的,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。
「东南亚那边有消息了。‘夜幕’在柬埔寨的赌场出事,内部火并,死了两个人。其中一个死前留下了东西,可能对案件有帮助。我明天去拿,回来细说。」
慕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柬埔寨。火并。死人。
这些词汇离她的生活那么远,却又那么近——因为那些事,都和那个睡在隔壁房间的男人有关。
和那个跪榴莲、学做菜、说会改的男人有关。
她放下手机,赤脚下床,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把花园里的景色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玫瑰在暴雨中耷拉着头,花瓣被打落一地,混在泥水里,像一滩滩干涸的血。
真应景。
就像她现在的生活——表面光鲜,内里一片狼藉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。
慕槐没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脚步声在身后停下,然后是盛槐序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
“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盛槐序走到她身边,也看向窗外。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袍,头发有些凌乱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疲惫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。
“这雨真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慕槐没接话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的暴雨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。距离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气息。
像一对寻常夫妻,在雨天的早晨一起看雨。
但慕槐知道,不是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里面填满了谎言、背叛、算计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“慕槐,”盛槐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了。你会留下来吗?”
慕槐转眸看他。
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燃着火。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,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眼神。
她在赌他会不会改。
他在赌她会不会留。
两个人都把全部筹码押在对方身上,却不知道对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
“你处理不干净的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盛槐序,有些东西,沾上了就洗不掉。就像血,渗进衣服纤维里,再怎么洗,也会留下痕迹。”
盛槐序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眼神变得锐利,“慕槐,你这双手就干净吗?这三年,你花着我的钱,住着我的房子,用着我的人脉——你敢说,你就一点没沾上我的血?”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说得对。
她也不干净。
这三年,她明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,明知道他的生意肮脏,却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。她住在这栋用脏钱买的别墅里,穿着用脏钱买的衣服,戴着用脏钱买的珠宝。
她也是共犯。
同谋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“我们两个都不干净。正好,谁也不欠谁。”
盛槐序盯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不干净。所以,我们才应该在一起。两个不干净的人,互相取暖,互相救赎——不好吗?”
慕槐摇摇头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不想要救赎。我只想要干净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哪怕要割掉一层皮,流很多血,我也要干净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走向浴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盛槐序的目光,隔绝了窗外狂暴的雨声,隔绝了这个世界所有的肮脏和混乱。
浴室里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。慕槐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苍白,疲惫,眼睛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像一具漂亮的躯壳,内里早就空了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把脸。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然后她开始洗漱,换衣服,化妆。每一步都做得认真细致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今天要和方倾安见面。
要拿到那份从柬埔寨带回来的“东西”。
要继续她的计划。
镜子里,她涂上口红。正红色,衬得肤色更白,眼神更冷。
像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。
下午两点,雨小了一些,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要塌下来。
慕槐撑着伞,走进那家咖啡馆。还是老位置,方倾安已经等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咖啡,还有一个黑色的文件袋。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身,接过她的伞。
“喝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。
“冰美式。”慕槐脱下风衣坐下。
方倾安去吧台点单,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坐下,把其中一杯推给她,然后打开那个黑色文件袋。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一个U盘,里面是赌场的账目明细,还有一些……视频。”
慕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视频?”
“嗯。”方倾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,放在桌上,“是赌场内部的监控录像,拍到了几次……交易现场。有现金交接,有毒品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还有人命。”
慕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“能看清是谁吗?”
“能。”方倾安看着她,“有几次,盛槐序在场。虽然画面模糊,但能认出是他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,雨水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那对情侣低低的交谈声,和吧台后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。
慕槐盯着那个U盘。
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一个潘多拉魔盒,里面装着足以毁灭一个人的证据。
也装着,她离开的钥匙。
“这些证据,”她问,“够吗?”
“够立案了。”方倾安说,“但要走完司法程序,还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:
“慕槐,你要想清楚。一旦这些东西交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盛槐序可能会坐牢,可能会……更糟。”
“更糟?”
“狗急跳墙。”方倾安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那种人,如果知道自己要完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慕槐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有选择了。”
“你有的。”方倾安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忧,有不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你可以现在就离开。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没必要……非要把他送进去。”
慕槐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决绝。
“方倾安,你了解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喜欢欠债。盛槐序欠我的,我要他还。用他下半生的自由,还我这三年的牢笼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而且,只有这样,我才能彻底自由。否则,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,他也会找到我,把我抓回来。你知道的,他做得到。”
方倾安沉默了。
他知道慕槐说得对。盛槐序那种人,偏执,疯狂,占有欲强到变态。如果他不想放手,没有人能从他手里逃走。
除非,他失去自由。
除非,他被关进监狱。
“好。”方倾安最终说,把U盘推到她面前,“东西给你。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你自己决定。”
慕槐看着那个U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拿起来。金属触感冰凉,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把刀。
一把能捅进盛槐序心脏的刀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方倾安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……在做正确的事。”
慕槐把U盘收进包里,站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,“有进展再联系。”
“慕槐。”方倾安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方倾安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,“一定要小心。”
慕槐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雨水敲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她握紧包里的U盘,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硬度和冰凉。
像握着自己的命运。
回别墅的路上,雨越下越大。
司机开得很慢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却依然看不清前路。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模糊成流动的色块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慕槐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——
盛槐序跪在榴莲上的样子。
他学做早餐时笨拙的样子。
他说“我会改”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样子。
还有,那些监控录像里,他参与肮脏交易的样子。
两个盛槐序。
一个深情,一个残忍。
一个温柔,一个冷酷。
到底哪个才是真的?
或者说,两个都是真的——深情是表演,残忍才是本质。
像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而她,花了三年时间,才看清这枚硬币的全貌。
又或者他从来都只是“盛冕序”
手机震动,是黎舒发来的消息。
「慕慕!你在哪儿?出大事了!」
慕槐皱眉,回复:「怎么了?」
「温迎的画室被人砸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