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槐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「什么时候的事?他人呢?」
「就今天下午!温迎没事,但画室一塌糊涂,好多画都被毁了!他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,我刚从那边过来!」
慕槐的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「知道是谁干的吗?」
「不知道。但温迎说,最近只有一个陌生人来找过他,问起你的事。那人……好像跟盛槐序有关。」
慕槐的呼吸停了。
盛槐序。
他在警告她。
用这种方式,告诉她——别碰我的人,否则,我碰你的人。
像野兽划定领地。
像猎人布下陷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回复:「我知道了。我马上过去。」
然后她对司机说:“改道,去城南艺术区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:“夫人,雨这么大……”
“去。”慕槐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冰。
司机不敢再多说,在前面的路口调转方向。
车子在暴雨中疾驰,溅起大片的水花。慕槐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手指在包里摸到那个U盘,紧紧握住。
金属的冰凉从指尖传来,像某种力量。
像某种决心。
既然他要玩。
那就玩到底。
艺术区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荒凉。
红砖建筑群被雨水浇得湿透,爬山虎的叶子耷拉着,铁艺楼梯上积满了水。慕槐撑着伞下车,快步走向七号楼。
三楼,温迎工作室的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,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脏一紧。
工作室一片狼藉。画架倒在地上,画布被撕破,颜料洒得到处都是,墙上那些未完成的画作被划得面目全非。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画框的残骸,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。
温迎站在工作室中央,背对着门口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幅画。
那幅画被从中间撕成两半,画面上那个街灯下的人影被生生撕裂,只剩下一半孤独的背影。
“温迎。”慕槐轻声叫他。
温迎转过身。
他脸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应该是碎玻璃溅到的。眼镜后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,但慕槐看见了底下翻涌的痛楚。
“慕小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黎舒告诉我了。”慕槐走到他身边,看着满地狼藉,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警察刚走。”温迎蹲下来,捡起那幅被撕碎的画,试图把两半拼在一起,“但监控坏了,附近也没有目击者。可能……查不出什么。”
他的手指在撕裂的边缘轻轻抚过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伤口。
“对不起。”慕槐说,声音有些哑,“是因为我。”
温迎摇摇头:“不关您的事。”
“是那些人……太坏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她:
“那个人来找我时,问了很多关于您的问题。问您什么时候来,问您喜欢什么画,问您……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。”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多岁,平头,眼角有道疤。”温迎想了想,“说话带着北方口音。看起来……不像普通人。”
像盛槐序的人。
像他那些在“夜幕”里做事的人。
像他派来警告她的人。
“温迎,”慕槐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你搬个地方吧。换个工作室,离这里远一点。”
温迎看着她,眼神里有不解,有担忧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“那些人……还会来吗?”
“可能会。”慕槐诚实地说,“因为我……惹上了一些麻烦。很危险的麻烦。”
温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无奈,但很温暖。
“慕小姐,”他说,“我经历过最危险的事,是看着我妹妹一点点死去。所以现在这些……不算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一片狼藉的工作室:
“而且,这些画,这些地方……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点建起来的。我不想因为几个坏人,就放弃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慕槐,眼神坚定:
“我不会搬的。我会把这里修好,继续画画,继续教孩子们画画。那些人想吓唬我,他们打错算盘了。”
慕槐看着他,看着这个看似温柔、实则坚韧的男人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她错了。
他不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花朵。
他是风雨中依然挺立的竹子。
可以弯,但不会断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那……我帮你收拾。”
温迎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不用,太乱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慕槐已经挽起袖子,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,“多一个人,快一点。”
温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看着雨水打湿的鬓发贴在她脸颊上,看着她眼睛里那片深沉的黑暗和某种决绝的光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她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。
至少在这一刻,她是温暖的。
两人开始默默收拾。慕槐捡碎玻璃,温迎扶起画架。一个扫地,一个擦墙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收拾东西的声音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
像某种默契。
像某种陪伴。
收拾到一半时,慕槐在墙角发现了一幅幸存的画。
是那幅《夜江》。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巧合,它被倒下的书架挡住,竟然完好无损。深蓝色的江面,对岸的霓虹,那个孤独的人影——一切都还在。
她小心地把画拿出来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。
“这幅画……”温迎走过来,看见她手里的画,眼神变得柔软,“它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慕槐轻轻抚过画框,“它很坚强。”
就像你。
就像我。
就像所有在风雨里不肯倒下的人。
温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“慕小姐,您知道吗,其实那幅画……我画的是您。”
慕槐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《夜江》里那个人影。”温迎指了指画面上那个小小的背影,“我画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……是您站在江边看夜景的样子。孤独,但很美。像夜色里的一盏灯,虽然小,但很亮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:
“所以那天您说要买这幅画,我很高兴。因为……它本来就该属于您。”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。
她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面上那个孤独的人影,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江水和远处的灯火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,还有人看见了她。
看见了她的孤独。
也看见了她的光。
“温迎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让我知道,我还值得被画下来。”
温迎笑了,那笑容温暖得像雨后的阳光。
“您当然值得。”他说,“您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。”
慕槐闭上眼睛。
雨声,收拾东西的声音,温迎温柔的话语——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一场干净、温暖、短暂的梦。
但梦总会醒。
她总要回到现实。
回到那场和盛槐序的战争里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她最终说,放下那幅画。
温迎点点头,没留她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雨大,开车慢点。”
慕槐转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温迎,”她回头看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事,让你失望了,你会原谅我吗?”
温迎看着她,眼神清澈得像能映出人心。
“您不会让我失望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因为我相信,您做的每一个选择,都有您的理由。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苦涩。
“但愿吧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伞撑开的瞬间,雨水砸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窗户,看见温迎还站在窗边,正看着她离开。
他挥了挥手。
慕槐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没入雨幕。
走下楼梯时,她的手指在包里摸到那个U盘。
金属冰凉,沉甸甸的。
像责任。
像武器。
像她不得不走的,那条黑暗的路。
但至少现在,她知道了——
在这条路上,她不是完全孤独的。
有人看见了她的光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够了。
慕槐深吸一口气,走进暴雨里。
雨很大,几乎要把伞打翻。
但她握得很稳。
像握着那个U盘。
像握着她的命运。
像握着,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