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方对郑博洐的调查在第四十八小时戛然而止。
律师的介入,几个关键证人的翻供,还有突然出现的“证据不足”——一切都像演练好的戏码,精准地在法定期限前画上句号。郑博洐在周五傍晚被释放,大摇大摆走出警局,对着门口蹲守的记者镜头露出胜利者的微笑。
“误会一场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,“会所所有经营都是合法的,警方也已经证实了。”
方倾安给慕槐打电话时,声音里压着愤怒和挫败:“有人保他。证据链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。”
“谁保的?”慕槐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花园里盛槐序正和郑博洐并肩散步。两个男人都穿着休闲装,手里端着威士忌,神态轻松得像在讨论周末的高尔夫球局。
“不清楚。但级别很高。”方倾安顿了顿,“慕槐,你那边要小心。郑博洐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丈夫,他们肯定在商量对策。”
慕槐看着窗外。夕阳正沉下去,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面上交叠成一片扭曲的暗影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还继续查吗?”
“查。但会更小心。”方倾安的声音低下来,“郑博洐的会所虽然暂时过关了,但我找到了另一个线索。‘夜幕’在东南亚的赌场生意,最近出了问题。那边有内讧,可能是个突破口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。等我消息。”
挂断电话,慕槐继续站在窗前。花园里,盛槐序拍了拍郑博洐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两人都笑了起来。那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,轻松,愉悦,带着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。
他们确实掌控着一切。
至少现在还是。
慕槐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。抽屉里,那些资料还在。她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自己梳理的关系网——盛槐序、郑博洐、几个关键的马仔、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的“保护伞”。
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而她,就在网的中心。
或者说,是猎物。
手机震动,是黎舒发来的消息。
「慕慕!郑博洐出来了!我在警局门口蹲了一天,刚拍到他出来的照片!他还冲我镜头笑,太嚣张了!」
后面附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郑博洐站在警局门口,西装笔挺,笑容灿烂,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
慕槐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郑博洐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。
他在示威。
对警方示威。
对她示威。
或者说,对“盛太太”示威。
告诉她——你们奈何不了我。告诉所有人——盛槐序的人,动不得。
慕槐回复:「照片发我一份。」
黎舒秒回:「你要干嘛?」
「有用。」
很快,照片传过来了。高清的,连郑博洐眼角细微的笑纹都清晰可见。
慕槐把照片保存,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是她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——盛槐序的,郑博洐的,还有那些在“夜幕”这张网里浮沉的大小人物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“郑博洐-时间线”。
从郑博洐十年前第一次跟着盛槐序做事开始,到三年前会所开业,再到最近被调查又无罪释放。一桩桩,一件件,她凭着记忆和零散的信息,慢慢拼凑。
这不是为了交给警方。
警方有警方的规矩,有法律的限制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需要足够的信息,足够了解这个对手,了解他的弱点,了解他在乎什么,害怕什么。
然后,在最合适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
像猎人了解猎物。
像棋手了解对手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花园里亮起了地灯,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。盛槐序和郑博洐已经不在那里了,应该是进了别墅。
慕槐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
晚餐时间到了。
该去演下一场戏了。
餐厅里,气氛出奇地融洽。
郑博洐坐在客位上,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趣事。盛槐序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红酒,嘴角噙着笑,偶尔点点头。
慕槐走进来时,两人的谈话停顿了一下。
“嫂子回来了。”郑博洐站起身,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,“刚才正说到您呢。我说嫂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,槐序哥好福气。”
慕槐在盛槐序身边坐下,佣人立刻上前为她铺好餐巾。
“说我什么?”她抬眼看向郑博洐,眼神平静。
“说您眼光好。”郑博洐重新坐下,“听说您前几天买了幅画,叫什么……《深海裂痕》?名字听着就很有品味。”
慕槐的指尖在餐巾上轻轻划过。
“郑先生对画也有研究?”
“略懂一点。”郑博洐晃着酒杯,“主要是跟着槐序哥学的。他以前收藏过不少好东西,可惜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可惜后来娶了你,就没再碰那些了。
慕槐笑了。
“那郑先生应该知道,”她慢条斯理地说,“有些画,看着漂亮,其实内里早就腐烂了。就像有些人,表面光鲜,其实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郑博洐:
“早就该进监狱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郑博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盛槐序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侧头看向慕槐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。
但慕槐视而不见。她拿起刀叉,开始切盘子里的牛排,动作优雅从容,像刚才那句带刺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。
“嫂子真会开玩笑。”郑博洐干笑两声,试图缓解气氛,“我这人虽然爱玩,但违法的事从来不碰。这次警方调查也证实了,都是误会。”
“是吗?”慕槐抬眼,微微一笑,“那郑先生真是清白了。不像有些人,表面干干净净,背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。”
这话说得意有所指。
郑博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放下酒杯,看向盛槐序:“槐序哥,嫂子今天……心情不好?”
盛槐序没说话,只是看着慕槐。灯光下,他的眼神很沉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,看不清情绪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静:“吃饭吧。”
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。刀叉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,咀嚼声,吞咽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。
郑博洐吃得很快,几乎有些仓促。他时不时抬眼看向慕槐,眼神里是探究,是警惕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。
慕槐却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品尝,像在享受一场盛宴。
她在享受这场对峙。
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危险。
享受看着郑博洐坐立不安、盛槐序隐忍不发的快感。
像一场棋局。
而她,正在慢慢夺回主动权。
晚餐结束后,郑博洐匆匆告辞。盛槐序送他到门口,两人在玄关低声交谈了几句,然后郑博洐坐上等在外面的车,疾驰而去。
慕槐站在楼梯口,看着盛槐序走回来。
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脚步很沉。一步一步,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满意了?”他在她面前停下,问。
“什么?”慕槐歪了歪头,装作不解。
“刚才那场戏。”盛槐序看着她,眼神锐利,“刺激郑博洐,让他难堪,让他知道你在盯着他——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
慕槐笑了。
“盛槐序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她转身往楼上走,“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。”
手腕被猛地抓住。
力道很大,慕槐被拉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稳住身体,回头看向盛槐序。
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慕槐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警告你,别碰郑博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慕槐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,“因为他知道你太多秘密?因为他手里有你的把柄?还是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冰冷:
“他是你养的一条好狗,你不能让别人碰你的狗?”
盛槐序的手指收紧,慕槐的手腕传来剧痛。她能感觉到骨头在被挤压,皮肤下血管在跳动。
但她没有呼痛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因为失控而暴露出真实面目的男人。
“我说了,别碰他。”盛槐序重复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,“否则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慕槐轻声问,“后悔嫁给你?后悔这三年浪费在你身上?还是后悔……没早点离开?”
盛槐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她,盯着这个一次次挑战他底线、一次次撕碎他伪装的女人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她。
哪怕她嫁给了他,哪怕她住在他的房子里,哪怕她每天睡在他的床上。
她的心,从来不在他这里。
她的眼神,从来都看着远方。
看着一个,没有他的地方。
“慕槐,”他的声音嘶哑下来,带着某种绝望的疲惫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告诉我,只要你说,我都给你。”
慕槐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的疯狂和乞求,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,看着他颈后那个“M”纹身在紧绷的皮肤上微微扭曲。
然后她轻轻说:
“我想要你放手。”
盛槐序的手猛地松开。
像被烫到一样。
他后退一步,看着慕槐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,看着那片白皙皮肤上刺眼的淤青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正在失去她。
不。
是已经失去了。
从他第一次背叛她开始。
从他第二次、第三次、无数次背叛她开始。
从他以为用金钱、用地位、用那个可笑的纹身就能绑住她开始。
就已经失去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有种荒芜的平静,“我会放手。”
慕槐愣住。
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但盛槐序的下一句话,让她明白了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等我把所有事情处理好,等‘夜幕’彻底干净了,等我可以给你一个完全清白的盛槐序——那时候,如果你还想走,我放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但在这之前,你哪里都不能去。这是条件。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里满是讽刺。
“盛槐序,你还是在谈条件。”她轻轻甩了甩手腕,疼痛让她微微皱眉。
“你永远都学不会,爱不是交易,也不是条件。”
她转身,走上楼梯。
走到一半时,她停下,回头看他。
灯光从她头顶洒下,把她的脸映得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。
“而且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别墅里清晰得残忍,“我等不到你‘彻底干净’的那天了。”
“因为你的手,早就洗不干净了。”
说完,她继续上楼,走进卧室,反锁了门。
盛槐序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着门缝底下漏出的暖黄灯光,看着那个再次把他隔绝在外的世界。
许久,他缓缓蹲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在颤抖。
不是哭。
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无力的崩溃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,像一片倒置的星河。
那么亮。
亮得照不进这栋别墅。
照不进他的心。
第二天,慕槐去了温迎的工作室。
她需要透口气。需要离开那栋令人窒息的别墅,离开盛槐序那种压抑的、绝望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“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