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倾安给的资料在书桌抽屉里静静躺了三天。
慕槐每天照常吃饭、睡觉、去画廊,甚至偶尔和盛槐序在早餐桌上说两句话。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她自己知道,水底正在酝酿漩涡。
周五晚上,雨又来了。
这次是雷雨,闪电撕裂夜空,雷声滚滚,雨水瓢泼般砸在窗户上。别墅里所有的灯都亮着,却照不散那种深植于空旷中的冷清。
慕槐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那些资料。她已经看了无数遍,每一行数字、每一个关联公司、每一笔资金流向都烂熟于心。方倾安说得对,证据还不够直接——但已经足够让她看清全貌。
触角比她想象得更深。不只是赌场和洗钱,还有地产、航运、甚至几家表面干净的科技公司。
慕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无关的画面:三年前维也纳,盛槐序在拍卖会后拦住她时,眼睛里那种棋逢对手的、兴奋而纯粹的光,而非后来充满占有的浑浊。这记忆只出现一瞬,立刻被她用“虚伪”二字碾碎。
盛槐序用这些年时间织了一张大网,网住了半个城市的灰色利益,而她自己,一直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却视而不见。
或者说,是选择视而不见。
书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慕槐合上资料,塞进抽屉锁好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盛槐序端着托盘站在门口。托盘上是两杯热牛奶,袅袅冒着白气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些凌乱,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居家的温和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进来,把一杯牛奶放在她面前。
“快了。”慕槐没碰那杯牛奶。
盛槐序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捧着另一杯牛奶,小口喝着。灯光下,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这雨下得真大。”他看向窗外,闪电正好划过,把他的侧脸映成冷白色,“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夏天,也有一场这么大的雷雨。”
慕槐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你怕打雷,我抱着你坐在窗边,一直坐到雨停。”盛槐序转回头看她,眼神里是回忆的柔软,“你说从来没人在雷雨天陪过你,你妈妈总说打雷要自己学会不怕。”
慕槐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她记得那天晚上。也记得之后没多久,她就发现盛槐序在外面有了第一个女人。那个模特,赵璃浅,后来拿了一笔钱去了国外。
温柔是假象。
深情是表演。
这是她用了三年时间学会的真理。
“盛槐序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没必要说这些。”
盛槐序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淡去。他放下牛奶杯,杯底碰触桌面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想找点话说。”
“那就说点有用的。”慕槐抬眼看他,“比如,郑博洐那个会所,你到底占多少股份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雷声在远处炸开,震得窗户微微颤动。盛槐序看着她,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,像某种被惊扰的兽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冷静。
“好奇。”慕槐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,“听说那会所生意很好,一晚上流水上百万。作为妻子,关心一下丈夫的产业,不正常吗?”
盛槐序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灯光下,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试图剖开她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意图。
“会所是郑博洐的。”他最终说,语气平淡,“我只投了点小钱,占股不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百分之十。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浮光,很快就散了。
“百分之十。”她重复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那‘夜幕’在澳门那几家赌场的股份呢?也是百分之十?”
盛槐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逼近她。这个角度,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,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威压。
“慕槐,”他一字一句地问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谁跟你说的这些?”
慕槐仰头看他,毫不退让。
“重要吗?”她反问,“重要的是,这些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们对视着,像两把出鞘的剑,在雷雨夜里无声地对峙。闪电一次次照亮房间,把他们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剪影。
许久,盛槐序直起身,后退一步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狂暴的雨夜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最终承认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但这些都是正经生意,合法合规。”
“合法?”慕槐轻笑,“盛槐序,赌场在国内合法吗?洗钱合法吗?用会所做掩护,把非法收入转成合法投资,这叫合法?”
盛槐序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:“你调查我。”
“我只是了解我的丈夫。”慕槐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毕竟,万一哪天你出事了,我也要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。”
这话说得冷静又残忍,像在讨论别人的命运。
盛槐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,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金丝雀,现在却用最冰冷的眼神看着他,问着最致命的问题。
“我不会出事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种固执的自信,“慕槐,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三十年,没有人能动我。”
“是吗?”慕槐歪了歪头,像在思考,“那如果……动你的人是我呢?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两人之间炸开。
盛槐序的呼吸停了。他看着慕槐,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冰冷的光,看着那张他曾无数次亲吻的嘴唇,此刻正吐出最伤人的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槐序,记住,最危险的刀,往往来自最近的人。”
当时他不以为然。
现在他信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,“慕槐,我对你还不够好吗?你要什么我没给你?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厌倦。
“盛槐序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她轻声说,像在叹息,“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钱,不是你的地位,也不是你那些虚伪的深情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他:
“我要的,是离开。干净地离开。而你,用你的控制欲,用你的占有欲,用你那些肮脏的生意,把我绑在这滩烂泥里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所以我要自己割断这根绳子。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盛槐序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年、恨了三年、纠缠了三年的女人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。
他以为她是金丝雀,需要华美的笼子和精心的喂养。
但其实她是鹰。
一直在等待时机,撕破笼子,飞向天空的鹰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他问,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厉,“如果我就是要绑着你,就是要你留在我身边,就是要你继续做我的盛太太呢?”
慕槐静静地看着他。
窗外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雷声紧随其后,震得整栋别墅都在颤抖。
“那你试试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试试看,是你的笼子更坚固,还是我的爪子更锋利。”
说完,她转身,走出书房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清晰,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盛槐序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被雷雨声彻底吞没。
他缓缓蹲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
掌心一片潮湿。
不知道是汗,还是泪。
窗外,雨下得更大了。
像天被捅了个窟窿,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掉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阳光出奇地好,穿过云层洒下来,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亮。花园里的玫瑰经过一夜暴雨的洗礼,开得更艳了,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慕槐坐在餐厅里吃早餐时,盛槐序已经出门了。佣人说先生一早就去了公司,连早餐都没吃。
她点点头,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那份。煎蛋,培根,烤面包,咖啡。每一口都细嚼慢咽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手机震动,是黎舒发来的消息。
「慕慕!出事了!郑博洐的会所昨晚被突击检查!听说是有人匿名举报!」
慕槐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回复: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真的查出问题了!账目有问题,涉嫌洗钱!郑博洐已经被带走调查了!」
「盛槐序呢?」
「暂时没事。但听说警方在查会所的股东名单,他作为股东之一,估计也脱不了干系。」
慕槐盯着屏幕,嘴角微微勾起。
匿名举报。
做得不错,方倾安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吃早餐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暖洋洋地洒在身上,很舒服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接下来,就该等盛槐序的反应了。
果然,下午三点,盛槐序回来了。
慕槐正在书房看书,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盛槐序压抑着怒气的声音:“夫人呢?”
“在书房,先生。”
脚步声迅速逼近,书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盛槐序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,领带扯得松散,头发有些凌乱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干的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慕槐合上书,抬眼看他:“什么我干的?”
“郑博洐的事。”盛槐序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,“昨晚会所被查,今天上午他被带走。是不是你?”
慕槐轻轻笑了。
“盛槐序,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?”她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,“我一个女人,哪有那么大本事,能调动警方去查你朋友的会所?”
“但你知道。”盛槐序走到她面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逼近她,“你昨晚才问我会所的事,今天就出事了。有这么巧?”
慕槐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。
“也许就是巧合呢?”她轻声说,“或者……是你自己作恶太多,报应来了?”
盛槐序的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慕槐看见他颈侧的青筋在跳动,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暴怒和疯狂。
但他最终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直起身,后退一步,用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慕槐,”他说,声音里有种深深的疲惫,“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“哪一步?”慕槐反问,“是你走到违法犯罪那一步,还是我走到大义灭亲这一步?”
“大义灭亲?”盛槐序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讽刺,“慕槐,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。你这么做,不是为了什么正义,只是为了离开我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为了离开我,你不惜毁了我。”
慕槐静静地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“盛槐序,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毁了我三年。现在,我只是还给你而已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盛槐序所有的理智。
他猛地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