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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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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,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脆响。等到慕槐出门时,已经变成了连绵的雨幕,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市。

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走进咖啡馆时,伞尖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水渍。下午三点,店里人不多,只有角落里有对情侣低声交谈,吧台后的咖啡师正专注地拉花。

方倾安已经坐在老位置——最里面的卡座,背靠墙壁,视野能覆盖整个店面。他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。

看见慕槐进来,他站起身,接过她的伞放在墙角的伞架上。

“喝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。

“冰美式。”慕槐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,坐下。

方倾安去吧台点单,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坐下,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,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
“郑博洐的案子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比我想象的深。”

慕槐端起咖啡杯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方倾安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叠资料。最上面是几张照片——郑博洐会所内部的奢华装修,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,还有几张财务报表的复印件。

“会所只是个幌子。”方倾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,“真正的大头在境外。澳门、拉斯维加斯、摩纳哥……郑博洐在这些地方都有赌场股份,资金通过会所洗白,再转移到海外账户。”

慕槐的视线落在那些财务报表上。数字很庞大,流水很复杂,但她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盛家控股的几个离岸公司,都在其中。

“盛槐序呢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
方倾安沉默了一下,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。是一份股权架构图,用红线标出了复杂的关联关系。在最核心的位置,用黑体字标着两个字:夜幕。

“这些赌场股份,最终受益人都是‘夜幕’。”方倾安说,“而‘夜幕’的实际控制人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慕槐已经明白了。

盛槐序。

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,那个跪榴莲、学做菜、说会改的男人,背地里还在做着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
或者说,他从来没停过。

那些所谓的改变,那些笨拙的讨好,那些深情的告白——都只是表演。为了稳住她,为了维持这段虚假的婚姻,为了让她继续做他“盛太太”这个漂亮的招牌。

慕槐端起咖啡,喝了一大口。苦味在舌尖蔓延,混着冰块的凉,一直冷到胃里。

“证据够吗?”她问。

方倾安摇头:“还不够。这些只是间接证据,需要更直接的交易记录,或者证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慕槐:“但如果我们能拿到会所的账本,或者找到愿意指证郑博洐的人……”

“那就去找。”慕槐放下杯子,杯底碰触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方倾安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慕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盛槐序真的牵扯进去,他可能会……”

“坐牢?”慕槐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,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

“慕槐,”方倾安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
“我确定。”慕槐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我决定离开他的那天起,就已经想好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等到现在?”慕槐接过他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。等他自己露出破绽,等他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。”

她转眸看向窗外,雨幕中的城市灰蒙蒙的,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。

“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
方倾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慕槐的侧脸,看着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微水珠,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那时他们还在上高中,慕槐是学生会主席,他是纪律委员。有一次学校要处理一个欺负同学的富家子弟,所有人都说算了,那人家里有背景。

只有慕槐坚持要上报。

他问她:“不怕得罪人吗?”

她说:“怕。但更怕纵容恶。”

那时的她,眼睛里还有光。

现在的她,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
“好。”方倾安最终说,把资料收回文件袋,“我会继续查。但慕槐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他的眼神很认真,“盛槐序不是善类。如果他知道你在查他……”
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慕槐打断他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
她站起身,拿起风衣穿上。动作从容不迫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“有进展随时联系我。”她说,“我先走了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画廊。”慕槐拿起伞,“《雨夜街灯》今天撤展,我想最后去看一眼。”

方倾安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慕槐撑开伞,走进雨幕。雨水敲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某种无声的催促。

她沿着街道慢慢走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雨中的城市有种别样的寂静,车流声、人声都被雨水稀释,只剩下雨声本身,绵长而单调。

走到画廊所在的街区时,雨小了一些。慕槐收起伞,推开画廊的门。

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负责人看见她,立刻迎上来:“慕小姐,您来了。温先生刚才还在,说如果您来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细长的纸筒。慕槐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一卷画纸。

展开,是那幅《雨夜街灯》的素描稿。比油画版本更简洁,只有铅笔勾勒的线条,但那种孤独而温柔的气质却更加清晰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

「给所有在雨夜里寻找光的人。——温迎」

慕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。

“温先生呢?”她问。

“刚走不久。”负责人说,“他说工作室还有些事要处理。如果您想见他,可以去那边。”

慕槐沉默了一会儿,把素描稿重新卷好,放回纸筒。

“画已经撤下来了?”

“是的,就在那边。”负责人指了指展厅角落。

那幅《雨夜街灯》靠在墙边,已经打包好,裹着保护膜。慕槐走过去,蹲下来,隔着薄膜看着画面上那片昏黄的光晕。

雨夜的街灯,孤独的人影,仰头望光的姿态。

像在祈祷。

又像在告别。

“这幅画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温先生准备怎么处理?”

“温先生说,先收起来。”负责人顿了顿,“但他也说了,如果您喜欢,可以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慕槐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
她转身离开画廊,重新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

雨又下大了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,像鼓点。街道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,偶尔有车驶过,溅起一片水幕。

慕槐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
回别墅?面对盛槐序那张虚伪的脸,和他那些拙劣的表演?

去黎舒那儿?听她兴奋又紧张地讲述调查进展,然后一起猜测盛槐序会是什么下场?

还是……

她拿出手机,翻到温迎的号码。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,犹豫。

最后,她收起手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慕槐报出城南艺术区的地址。

车子在雨幕中穿行。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,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。慕槐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现出温迎工作室的样子——满屋子的画,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空气里飘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。

干净,温暖,像个避风港。

不像她那个华丽冰冷的家,像个囚笼。

车子停在艺术区门口时,雨势小了一些。慕槐付钱下车,撑开伞,走进那片红砖建筑群。

工作室在三楼。她走上铁艺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深吸一口气,然后敲门。

门很快开了。

温迎站在门内,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,手里还拿着一支画笔。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慕小姐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请进。”

慕槐走进去。工作室和她上次来时一样,满屋子的画,空气里飘着颜料的气息。只是窗外的天色因为下雨而昏暗,房间里开了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切。

“雨很大,您怎么来了?”温迎关上门,走到洗手池边洗笔。

“路过。”慕槐说,这个借口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。

温迎笑了笑,没拆穿。他擦干手,走到工作台边:“坐。喝点什么?茶还是咖啡?”

“茶吧。”

温迎点点头,走到角落的小厨房烧水。慕槐在沙发上坐下,环顾四周。

墙上挂着一幅新画。画的是雨后的街道,积水倒映着天空和树影,一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走过。画面干净得透明,像被雨水洗过一样。

“那幅是新画的?”她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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