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迎回头看了一眼:“嗯。昨天画的。下雨天,出不去,就在窗边画了外面的街道。”
水烧开了,他泡了茶,端过来放在茶几上。是桂花乌龙,和上次一样。
“画廊的人说您今天来过。”温迎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捧着茶杯,“素描稿……您还喜欢吗?”
慕槐端起茶杯,热气熏上脸颊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“喜欢。”她说,“但太珍贵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只是一张素描而已。”温迎笑了笑,“而且那幅画……本来就想送给懂它的人。”
慕槐沉默地喝茶。茶很暖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驱散了雨天的寒意。
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艺术区里其他工作室的音乐声。
“温迎,”慕槐忽然开口,“你画了这么多年画,有没有想过……放弃?”
温迎看着她,眼神清澈:“想过。很多次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继续?”
“因为……”温迎想了想,“因为除了画画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
“而且画画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能感觉到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,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,那些对美的渴望……都有了安放的地方。”
慕槐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“那如果有一天,画画也不能让你感觉到活着了呢?”
温迎沉默后,望向窗外某处,轻声说:“那就安静地离开,像她一样。至少……不必再画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慕槐听出了底下的重量——那种经历过真正的失去,所以对一切都不再执着的通透。
也许只有真正失去过的人,才能活得这么干净。
因为她失去的还不够多,所以她还在泥沼里挣扎。
还在恨,还在怨,还在想方设法地把伤害她的人也拖下地狱。
“慕小姐,”温迎看着她,“您最近……好像很累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慕槐放下茶杯,靠进沙发里。柔软的靠垫包裹着她,像某种温柔的拥抱。
“是有点。”她承认,“很多事情要处理。”
“和您丈夫有关吗?”
慕槐抬眼看他。温迎的眼神很干净,没有任何探究或评判,只是单纯的关心。
“算是吧。”她最终说。
温迎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我妹妹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她说,哥哥,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,有的会伤害你,有的会温暖你。但最重要的是,别让伤害你的人,决定了你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慕槐:
“慕小姐,您是个很坚强的人。但有时候,坚强不意味着要一个人扛下所有。”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。
她看着温迎,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,看着窗外的雨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色的幕布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她来这里,不只是为了躲雨。
而是为了寻找一点光。
一点干净的光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“温迎,”她轻声问,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你是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你在一个错误的选择里困了很久,久到快要窒息。你会怎么做?”
温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会离开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不管代价是什么。因为生命太短了,短到没有时间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。”
他走回沙发边,坐下,认真地看着慕槐:
“慕小姐,我不知道您经历了什么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爱不应该让人窒息,不应该让人痛苦,不应该让人失去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如果一段关系只剩下伤害和折磨,那也许……该放手了。”
慕槐闭上眼睛。
放手。
这个词说得轻松。
可她要怎么放手?盛槐序会让她放手吗?那个偏执的、疯狂的、把她名字刻进命里的男人,会轻易放她走吗?
更何况,她现在还不能走。
她手里握着刀,还没插进他的心脏。
她还要看着他倒下,看着他失去一切,看着他尝到被她抛弃的滋味。
然后才能走。
干净地走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最终说,睁开眼睛,“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温迎点点头,没再劝。他只是拿起茶壶,给她续了茶。
“那至少,”他说,声音温和,“在您觉得累的时候,可以来这里坐坐。这里……永远欢迎您。”
慕槐端起续满的茶杯,热气再次熏上脸颊。
这一次,她感觉到了暖意。
不是茶的温度。
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阳光,斜斜地照进工作室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慕槐看了眼时间,站起身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温迎也站起来: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慕槐拿起伞,“雨停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向温迎。
“那幅《雨夜街灯》,”她说,“你真的不打算卖?”
温迎摇摇头:“不卖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您想要,我可以送给您。”
慕槐笑了。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,带着点温度。
“不用送。”她说,“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,也许……会来买。”
她没说要处理什么事情。
但温迎似乎明白了。他点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担忧,是理解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……心疼?
“那,我等着。”他说。
慕槐转身,推开门。
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她撑开伞,虽然雨已经停了,但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,偶尔滴下一两滴,在石板路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走下楼梯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盛槐序发来的消息:「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厨房准备。」
慕槐盯着屏幕,看了几秒,然后回复:「随便。」
发送。
然后她收起手机,抬头看向天空。
云层正在散去,露出大片大片的蓝。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湿漉漉的建筑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像某种预示。
暴风雨后的晴朗。
虽然她知道,这晴朗只是暂时的。
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但她不怕了。
因为她手里有刀。
因为她心里有光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里,她不是一个人在游。
这就够了。
慕槐深吸一口气,走进雨后初晴的阳光里。
伞尖滴下的水珠,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。
像某种印记。
标记着她走过的路。
和她即将要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