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回头,看向慕槐:“慕小姐呢?您喜欢什么?”
慕槐的指尖在画框边缘轻轻划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实话实说,“我好像……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。”
温迎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是理解,也是同情。
“那您平时做什么消遣?”
“看书,喝茶,偶尔去画廊。”慕槐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。”
比如盛槐序那些烂摊子。
比如这段虚假的婚姻。
比如她越来越深的倦怠。
温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没有再问。他走到工作台边,拿起一个速写本:“要看看这个吗?是我平时随手画的。”
慕槐接过速写本,翻开。
里面全是铅笔速写。有窗外的树,有路过的行人,有咖啡馆的一角,有雨天的街道。线条很轻,却很生动,捕捉着生活中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。
翻到某一页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人像速写。
画的是个女孩,侧脸,长发,正在低头看书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发梢处镀上一层金边。线条很温柔,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这是……”慕槐抬眼。
“是我妹妹。”温迎的声音低下来,“就是……《深海裂痕》画给的那个人。”
慕槐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。铅笔的痕迹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,像某种无声的诉说。
“她很漂亮。”
“嗯。”温迎走过来,看着那张速写,眼神变得柔软,“她以前总说,哥哥你画的画太悲伤了,能不能画点开心的?所以后来我开始画光,画希望,画那些温暖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但她看不到了。”
工作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们的嬉笑声,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。
阳光在画作上移动,投下缓慢变化的光影。
慕槐看着温迎的侧脸,看着他眼镜后那双干净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干净的人。
不为名利所困,不为欲望所扰,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,安静地怀念一个走远的人,安静地在画布上留下对这个世界温柔的注视。
不像她。
困在一滩泥沼里,被一个混蛋用所谓的“爱”绑架,还要假装这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温迎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……人能改变吗?”
温迎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他说得很肯定,“但需要足够的痛,和足够的决心。”
“痛?”
“嗯。痛到再也受不了原来的自己,痛到宁愿把自己打碎重来,也不愿意再那样活下去了。”温迎顿了顿,“我经历过那种痛。所以我知道,改变是可能的。”
慕槐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盛槐序跪在榴莲上的样子,想起他眼里那种破碎又疯狂的光,想起他说“我会改”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语气。
那算痛吗?
算决心吗?
还是只是另一场表演?
“如果他改了,”她轻声问,更像在问自己,“那过去的伤害,就能一笔勾销吗?”
温迎摇摇头。
“伤害不会消失。它会留在那里,像一道疤。”他走到《深海裂痕》前——那幅画的缩小版被他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,“但我们可以学会和疤共存。可以不让它定义我们的现在,和未来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慕槐:
“慕小姐,您是在问别人,还是在问自己?”
慕槐的心脏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。
她看着温迎,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能映出人心事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她来这里,不只是为了看画。
而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。
一个关于救赎,关于原谅,关于如何从一片肮脏的泥沼里,干净地走出来的答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诚实地说。
温迎笑了,那笑容很温暖,像他画里的阳光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答案总会来的。在您准备好的时候。”
他们在工作室待了一下午。温迎给她泡了茶,是自制的桂花乌龙,香气清甜。他们聊画,聊艺术,聊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慕槐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。
不用假装,不用算计,不用时刻绷紧神经,提防着来自枕边人的背叛和伤害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喝茶,看画,听一个干净的人,说着干净的话。
像在污浊的空气里,吸到了一口氧气。
黄昏时分,慕槐准备离开。温迎送她到门口。
“谢谢您今天来。”他说,“如果您愿意,可以常来。我这里……永远欢迎您。”
慕槐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——不是盛太太的名片,是她自己的,只印了名字和电话。
“有事可以找我。”她说。
温迎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她,眼神认真:“慕槐小姐,我有个问题……可能有些冒昧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……快乐吗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直接得像一把刀,剖开了所有伪装。
慕槐站在门口,看着楼道里逐渐昏暗的光线,看着温迎眼镜后那双干净的眼睛,看着远处楼梯拐角处那扇蒙尘的窗户。
然后她笑了。
很淡的一个笑容,像水面的涟漪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快乐不重要。”
温迎的眉头微微皱起,但没再追问。
慕槐注意到,温迎工作室里虽然满是阳光,但某个角落的抽屉始终紧锁,上面贴着已褪色的医院标签。
他泡茶时手腕露出一道极淡的、类似旧伤的痕迹。他也有自己的深渊,他的光明是挣扎后的结果,而非天赋。
慕槐转身下楼。高跟鞋踩在铁艺楼梯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她走到艺术区的庭院里,夕阳正沉下去,把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。
手机震动,是黎舒发来的消息:「慕慕!晚上来我家吃饭!我买了超多菜!方倾安也在!」
后面跟了一串期待的表情包。
慕槐盯着屏幕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复:「好。地址发我。」
发送出去的那一刻,她抬头看向天空。
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,云朵镶着金边,像烧着的火焰。
很美。
美得让她暂时忘记了,她还要回到那栋别墅,回到那个男人身边,回到那场虚假的婚姻里。
但至少此刻,她还能选择。
选择去见朋友,选择去喝一杯温暖的茶,选择去看一场干净的画展。
选择……在泥沼里,偶尔抬起头,呼吸一口干净的空气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够了。
慕槐深吸一口气,走进渐浓的暮色里。
身后的艺术区亮起了灯,一扇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。温迎的工作室在三楼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窗边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她离开的方向。
隔着很远的距离,他们目光相接。
温迎对她挥了挥手。
慕槐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没入人群。
像两艘在深海交错而过的船,在黑暗里短暂地照亮彼此,然后继续驶向各自的航向。
一个驶向光。
一个驶向更深、更暗的夜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都知道——
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海里,自己不是唯一航行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离开艺术区,坐上车后,慕槐感到一阵短暂但剧烈的耳鸣。车内熟悉的皮革味让她猛然意识到,自己刚刚度过了一个“忘了盛槐序存在”的下午。
这种“遗忘”带来的不是愉悦,而是类似戒断反应的恐慌与空虚——她已习惯在仇恨与戒备中生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