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整夜未歇。
慕槐回到别墅时已是凌晨三点。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出孤独的圆。她脱下高跟鞋,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走向楼梯。
身后忽然传来引擎熄灭的声音。
她没有回头,继续上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,清晰得刺耳。
“慕槐。”
盛槐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某种压抑的怒气。
慕槐停在楼梯转角,转身俯瞰。盛槐序站在玄关处,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,领带扯得松散,头发有些凌乱。他仰头看着她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血丝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散步。”慕槐语气平淡。
“和谁?”
“方倾安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的涟漪让盛槐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他快步走上楼梯,脚步有些踉跄,浓烈的威士忌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方倾安。”他重复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“那个刑警。你什么时候又跟他联系上的?”
“一直都有联系。”慕槐靠在楼梯扶手上,姿态放松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怎么,盛先生现在连我交朋友都要管了?”
盛槐序的拳头攥紧了。慕槐看见他手臂上那是盛家家主的图腾,一条盘踞的龙,龙首的位置,三年前被他亲自修改,嵌进了一小枝槐花纹样。
盘踞的龙像在挣扎。
“真是可笑”
“我不是要管你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但方倾安……他最近在查郑博衍的生意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意味着他在履行一个刑警的职责。”慕槐微微一笑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在于,他的调查对象里有我!”盛槐序终于压不住火气,声音提高,“慕槐,你是我妻子,却跟一个想把我送进监狱的人走在一起?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慕槐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醉意也遮不住的恐慌,忽然觉得这更可笑了。
这个人,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、在□□都能横着走的男人,现在却在害怕——害怕失去她,害怕失去这段婚姻,害怕失去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摇摇欲坠的“正常生活”。
多么讽刺。
“盛槐序,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别墅里清晰得残忍,“你害怕的真的是方倾安查你吗?”
盛槐序愣住。
“你害怕的,是我。”慕槐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他,“你怕我离开,怕我有一天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,怕你那些跪榴莲、改名字、装深情的把戏,最后都变成一场笑话。”
她看着他瞳孔骤然收缩,看着他喉结滚动,看着他所有伪装在这一刻碎成齑粉。
“所以你今天晚上才要那么做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故事,“当着所有人的面,搂着那个女孩,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还是那个游戏人间的盛槐序?证明我没那么重要?还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容变得冰冷:
“还是想让我生气,让我失控,让我像那些小姑娘一样,哭着质问你为什么这样对我?”
盛槐序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那样的,但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慕槐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他就是在害怕。怕她太冷静,怕她不在乎,怕她有一天真的会走,而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。
所以他才会那么疯,那么失控,那么拼命地想撕破她平静的面具,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他愤怒,为他流泪,为他失控。
哪怕只是恨。
也比现在这种冰冷的漠视要好。
“慕槐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们能不能……好好谈谈?”
“谈什么?”慕槐歪了歪头,“谈你今晚搂着的那个女孩?还是谈你这些年睡过的那些女人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:
“盛槐序,省省吧。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。你在外面睡一百个、一千个,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因为从一开始,我就没指望过你忠诚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盛槐序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漂亮的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,看着她眼睛里那片荒芜的漠然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他这辈子,都走不进这个女人的心里。
无论他做什么,无论他改不改,无论他跪多少次榴莲,发多少次誓。
她都只会站在高处,冷冷地看着他。
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某种绝望的疲惫,“慕槐,你到底要什么?钱?地位?盛太太的头衔?这些我都给你了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慕槐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深蓝色的夜幕边缘渗进一丝灰白,像某种缓慢的苏醒。
“我想要的东西,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你给不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上楼,走进卧室,反锁了门。
盛槐序站在原地,听着那声清晰的落锁声,像某种判决。
他缓缓蹲下来,双手捂住脸。
膝盖上,榴莲刺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可那点疼痛,远不及此刻心脏处那种被掏空的钝痛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维也纳的那个夜晚。
慕槐签完婚前协议,放下笔,抬眼看他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盛槐序,”她说,“我们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。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,我不管。”
他当时笑了,觉得她懂事。
“第二,你也不能干涉我的。我有我的社交圈,我的事业,我的生活。”
他点头,觉得公平。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,“如果有一天,这段婚姻走到尽头。我要自由离开的权利。你不能阻拦,不能报复,不能纠缠。”
他答应了,觉得那不过是句空话——她怎么会离开?他给她的可是整个盛家女主人的位置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空话。
那是预言。
是慕槐从一开始就设好的退路。
是她在这场婚姻里,唯一真正想要的东西——自由。
晨光彻底照亮房间时,慕槐已经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。无数颗水晶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流星雨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温迎发来的消息:「慕小姐,抱歉这么早打扰。今天工作室对外开放日,如果您有时间,可以来看看。有一些未展出的作品,或许您会感兴趣。」
后面附上了地址和开放时间。
慕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复:「好。下午两点。」
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她选了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,没有化妆,只在手腕处喷了一点苦橙叶味道的香水。
下楼时,盛槐序已经不在别墅了。餐桌上留着一张字条,是他惯用的钢笔字迹,凌厉中带着刻意放软的弧度:
「媳妇,我去公司了。厨房有早餐,记得吃。晚上……我尽量早点回。」
落款是一个潦草的「序」字。
慕槐拿起字条,看了一眼,然后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她没吃早餐,直接出了门。
城南艺术区在城市的边缘,由一片旧厂房改造而成。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,铁艺楼梯锈迹斑斑,空气里飘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。
温迎的工作室在七号楼三楼。慕槐按了门铃,很快门就开了。
温迎站在门口,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,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:“您来了。请进。”
工作室很大,挑高很高,四面都是落地窗。阳光从各个角度涌进来,照亮了满屋子的画作。有的挂在墙上,有的靠在墙边,有的还摆在画架上,半成品的样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油画颜料特有的、浓烈又温暖的气息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慕槐环顾四周,有些惊讶。
“都是我这些年画的。”温迎走到洗手池边洗手,水流冲掉手上的颜料,“有些展过,有些没有。有些……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展。”
慕槐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。
画的是窗外的天空。大片的蓝,深浅不一,云朵被画成柔软的棉絮状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在画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。
“这幅叫《七月的午后》。”温迎擦干手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“是两年前画的。那天天气特别好,我坐在窗边,忽然就想把这片天空留下来。”
慕槐看着那幅画。
她能感觉到画里的温度——那种慵懒的、温暖的、属于某个平凡午后的温度。
和《深海裂痕》的绝望截然不同。
和《雨夜街灯》的孤独也不一样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她轻声说。
温迎笑了笑:“人总是要往前走的。不能一直停在原地。”
他们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温迎的画风很广,有写实的静物,有抽象的色块,有具象的风景。但无论什么题材,都透着一股干净而温柔的质地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“你为什么喜欢画画?”慕槐忽然问。
温迎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艺术区的庭院,几个年轻学生正坐在草地上写生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因为……画画能让我安静下来。”他轻声说,“能让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留在画布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