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周一下午三点,飞斐济的航班。慕槐提前一周就订好了机票和酒店,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账户——不是盛槐序给的那张黑卡,也不是盛太太名下的任何附属卡。她用自己的钱,订了最贵的海景套房,选了最偏僻的度假村。
理由也很充分:跨国并购案的最后尽调,需要她亲自去斐济见几个关键人物。工作。
盛槐序看到行程单时皱了下眉:“怎么这么突然?”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慕槐低头整理行李箱,声音平静,“对方时间不好约,只能迁就他们。”
“要去几天?”
“一周。”
盛槐序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她身边:“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慕槐合上行李箱,拉上拉链,“你这边不是还有郑博洐那个项目的后续要跟吗?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,像真的在为他考虑。但盛槐序听出了底下的疏离——她在划清界限,用工作,用距离,用这种礼貌的拒绝。
盛槐序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维也纳的地下拍卖会。
她从目录上抬起眼,平静地看他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应该让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她合上目录,站起身。身高只到他下巴,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凭你先看上的,东西就是你的?”
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女人不一样。
不是那些用钱和权势就能打发的女人,也不是那些用甜言蜜语就能哄骗的女孩。
她是慕家的小女儿,从小在金字塔尖长大,见惯了权势,也见惯了人心。她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东西。
“慕槐。”他伸手按住行李箱,力道不大,但带着某种执拗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慕槐抬眼看他,“如果是说那天晚上的事,没必要。我忘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盛槐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。他宁愿她生气,宁愿她骂他,宁愿她像那天在会所一样,用冰冷的语言一刀一刀捅他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——平静,漠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我没碰她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,声音干涩,“那天晚上,我只是……想气你。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的浮光,很快就散了。
“盛槐序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在乎。”
她说的是真的。
不在乎他碰没碰那个女孩,不在乎他那晚是真心还是假意,不在乎他现在这副急于解释的样子是真情还是假意。
都不在乎了。
像一锅烧干了的水,连蒸汽都不再冒。
盛槐序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那片死寂的平静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有些东西,真的回不去了。
不是从他跪榴莲开始。
不是从他改名字开始。
甚至不是从他们结婚开始。
而是从更早的时候,从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,就注定了结局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松开了手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那你……注意安全。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慕槐拖起行李箱,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他,“对了,书房那幅《深海裂痕》,我让人重新装裱了。这周会送到画廊去,你记得让管家开门。”
盛槐序愣住:“为什么送走?”
“那幅画太压抑了。”慕槐笑了笑,“不适合放在家里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,发出规律的声响,渐行渐远,直到消失。
盛槐序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想起三年前,他们刚搬进这栋别墅的时候。
慕槐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,然后说:“这里太空了。”
他问她:“想要什么?画?雕塑?还是别的什么?我让人去买。”
她摇摇头:“不用。空着挺好。至少干净。”
现在他终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。
空着,至少干净。
不像他们的婚姻,塞满了谎言、背叛、虚伪的承诺和肮脏的真相。
满得让人窒息。
去机场的路上,慕槐给黎舒发了条消息:「出差一周。回来找你。」
黎舒秒回:「去哪里?怎么这么突然?」
「斐济。工作。」
「真的只是工作?」
慕槐盯着屏幕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回复:「嗯。」
她撒谎了。
不是工作。至少不全是。
她只是……突然想看看海。想看看那些深不见底的蓝色,想看看没有盛槐序的世界,是什么样子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就决定了——不告诉任何人真实计划。不告诉黎舒,不告诉方倾安,更不告诉盛槐序。
她想躲远点。
想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,安静地喘口气。
哪怕只有七天。
机场的VIP通道安静得几乎没有人。慕槐办好手续,走进专属休息室。侍者立刻端来她惯喝的茉莉花茶,茶具是英国皇家道尔顿的骨瓷,茶点是刚烤好的司康饼,配着德文郡奶油和自制草莓酱。
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。
就像在慕家老宅,就像在伦敦丽兹酒店的下午茶厅,就像在她过去三十年人生里的每一个精致而规范的场景。
有时她会想,如果当年她没有在维也纳举牌,没有截胡那幅画,没有遇见盛槐序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大概还是这样吧。
住在某处顶级的公寓里,经营着家族的艺术基金会,偶尔出席拍卖会,买些喜欢的画。也许会有门当户对的婚姻,也许不会。但至少,生活是干净的,简单的,没有这么多谎言和算计。
但她选了另一条路。
选了盛槐序。
选了这场华丽的、肮脏的、让人窒息又让人上瘾的博弈。
不是因为心动,也不是因为那点可笑的“缘分”。
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光——那种想要征服、想要占有、想要把一切收入囊中的、近乎贪婪的光。
她想看看,这样的男人,在感情里会是什么样子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像一场华丽的灾难。
休息室的落地窗外,飞机起起落落。慕槐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香混着佛手柑的清新气息,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温迎”的名字。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。
算了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登机提示响起。慕槐站起身,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。空乘微笑着接过她的登机牌,引导她走进机舱。
头等舱很空,只有寥寥几位乘客。她选了靠窗的位置,系好安全带,然后戴上眼罩。
飞机开始滑行,加速,起飞。失重感袭来,像某种温柔的坠落。
慕槐靠在椅背上,感受着机身穿过云层的轻微颠簸。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,音符像水滴,一颗一颗落在心湖上,漾开细小的涟漪。
飞机进入平流层,颠簸停止了。空乘送来香槟和坚果,慕槐摘下眼罩,接过酒杯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动,气泡细密地上升,在杯壁留下短暂的痕迹。
她抿了一口,微涩的甜。
窗外是漫无边际的云海,像铺了一地的棉花糖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。远处能看见地球的弧度,深蓝色的天空逐渐过渡成更深的墨蓝。
真美。
美得让她暂时忘记了,地面上那些糟心事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坐私人飞机。
是父亲带她去瑞士滑雪。飞机穿越阿尔卑斯山上空时,父亲指着窗外的雪峰说:“慕槐,你看,站得越高,能看见的风景越远。但也要记住——摔下来的时候,也越疼。”
那时她还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她站得够高了。
高到能看见整个城市的灯火,高到能俯视绝大多数人的人生。
但也确实疼。
疼到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摸向枕头底下那把枪——不是盛槐序给她的那把,是她自己的,从慕家带来的习惯。
漫无边际的云海在脚下铺开,像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,像通往天国的阶梯。
真美。
美得让她暂时忘记了,地面上那些糟心事。
空乘又送来晚餐菜单。慕槐选了最清淡的套餐——烟熏三文鱼沙拉,奶油蘑菇汤,一小份意面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仪式。
吃完饭,她打开座椅前方的屏幕,随便选了一部老电影。
《廊桥遗梦》。
中年女人的婚外情,短暂而深刻的相遇,然后是一生的怀念。
慕槐看着屏幕里梅丽尔·斯特里普那张充满挣扎和克制的脸,忽然想——如果当年她没有答应盛槐序的邀约,如果她没有走进那场婚姻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还在伦敦,也许去了别的城市,也许嫁给了某个普通人,过着平静琐碎但真实的生活。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她选了这条路,就要走下去。
哪怕满脚是血。
电影结束的时候,机舱里暗了下来。大部分乘客都睡了,只有少数几位还亮着阅读灯,在昏黄的光晕里看书或工作。
慕槐关掉屏幕,重新戴上眼罩。
这一次,她睡着了。
梦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。她站在海底,仰头看水面上的光。光斑随着水波晃动,像碎了一地的钻石。她伸出手,想去触碰那些光,但手穿过海水,只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。
然后她看见盛槐序。
他也站在海底,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,正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在动,好像在说什么,但海水吞没了声音。
她听不见。
也不想听。
她转身,往更深的海底游去。
身后的光越来越远,黑暗越来越浓。
但她不害怕。
因为黑暗里,至少没有谎言。
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后,飞机降落在楠迪国际机场。
斐济的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热带植物浓烈的香气和海风咸湿的味道。慕槐戴上墨镜,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酒店的接机车已经在等着了。
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斐济男人,笑容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:“Bula!欢迎来到斐济!”
“Bula。”慕槐回应,坐进车里。
车子驶出机场,沿着海岸线公路前行。窗外是成片的椰林,远处是翡翠色的海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。偶尔有穿着彩色衬衫的当地人骑着摩托车经过,车后座绑着大串的香蕉或椰子。
一切都那么鲜活,那么热烈。
和慕槐过去三年生活的那种精致而冰冷的世界,截然不同。
酒店在珊瑚海岸的尽头,是一处私密度极高的度假村。只有十二栋独立别墅,每栋都带私人泳池和直接通往海滩的小径。慕槐的房间在最里面,被茂密的热带植物包围,像一座隐秘的孤岛。
她办完入住,走进别墅。
落地窗正对着无边的海。此时正值黄昏,夕阳正沉入海平面,把整片天空和大海染成绚烂的橘红色。云朵镶着金边,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美得不真实。
慕槐放下行李箱,赤脚走到露台上。温热的海风拂过脸颊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远处有孩子在沙滩上奔跑,笑声被风送来,清脆得像银铃。
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那片海,看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南半球的星空格外清晰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,横跨整个天际。慕槐仰着头,第一次觉得——原来天空可以这么大,星星可以这么多。
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烦恼。
多到能盖过所有的孤独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盛槐序发来的消息:「到了吗?」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关机。
今晚,她不想被打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慕槐过得很简单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,去餐厅吃早餐——新鲜的水果,现烤的面包,还有斐济特有的椰子汁。然后去沙滩散步,赤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,让温暖的海水漫过脚踝。
下午,她要么在泳池边看书,要么去浮潜。度假村提供免费的浮潜装备,她戴着面镜和呼吸管,一头扎进海里。
斐济的海水清澈得惊人。能看见成群的彩色小鱼在珊瑚丛中穿梭,海星在沙地上缓慢爬行,偶尔有海龟慢悠悠地游过,用那双古老的眼睛看她一眼,又慢悠悠地游走。
慕槐喜欢浮潜。
喜欢那种被海水包围的感觉,喜欢那种失重的自由,喜欢那种耳边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安静。
在水下,她可以暂时忘记地面上的一切。
忘记盛槐序,忘记那段糟糕的婚姻,忘记那些不得不戴的面具。
她只是一条鱼,在深蓝色的海水里,漫无目的地游。
第三天下午,她在浮潜时遇到了另一对游客。
是一对中年夫妇,来自澳大利亚。妻子叫凯特,丈夫叫大卫。他们很热情,邀请慕槐一起去看附近的一处珊瑚礁。
“那里有蓝洞!”凯特兴奋地说,“特别美!像海底的教堂!”
慕槐答应了。
三人一起游到那片珊瑚礁。果然,在礁石深处有一个天然的洞穴,洞口不大,但里面很深。阳光从水面透下来,在洞穴里投下晃动的光斑,海水被染成梦幻的蓝色。
真的像海底的教堂。
圣洁,神秘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