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槐序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那样的,想说他在改,他真的在改——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慕槐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那些他不敢直视的、肮脏的真相,被她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,摊开在这间明亮的书房里,摊开在那幅《深海裂痕》前。
像一场公开处刑。
而他,是被审判的罪人。
“所以,”慕槐走回书桌前,重新坐下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别在我面前演了。你做你自己就好——那个风流的、混蛋的、游戏人间的盛槐序。至少那样,还算真实。”
盛槐序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方正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挣扎的灵魂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维也纳的酒店套房里,慕槐签完婚前协议后,看着他的眼神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顺从,是认命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是怜悯。
她早就看透了他是什么样的人,却还是选择嫁给他——不是因为爱,不是因为钱,甚至不是因为那个“盛太太”的头衔。
只是因为……无聊?
或者,只是因为她想看看,他这样的人,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?
像在看一场戏。
而他是戏台上的小丑,卖力表演,自以为掌控一切,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,早就看穿了他的滑稽和不堪。
“慕槐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告诉你,我是真的想改呢?”
慕槐抬眼看他,眼神里没有波澜。
“那就改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但别指望我会为此感动,或者因此爱上你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爱是需要资格的,盛槐序。而你,还没拿到那个资格。”
它冷酷、清晰、不容置疑。慕槐在此定义了这段关系的终极法则“情感不是馈赠,而是需要赢取的奖赏。”而盛槐序,因他过去的全部作为,被永久剥夺了参赛权。
说完,她重新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。
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规律,像倒计时,一声声敲在盛槐序心上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,看着那幅《深海裂痕》,看着书桌后那个冷静得可怕的女人。
第一次觉得,这间他亲自设计的、用来彰显权力和品味的书房,像个华丽的囚笼。
而他,是被困在里面的败犬。
对着笼子外的女王,摇尾乞怜。
却连一个怜悯的眼神,都换不来。
下午,慕槐去了画廊。
那幅《深海裂痕》被买走后,展厅里空出了一块位置。负责人说,新画要下周才能补上,这几天就先空着。
慕槐站在那个空位前,看着墙上残留的挂画痕迹——几个小小的钉孔,在白色墙面上像不起眼的伤疤。
“慕小姐,”负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有件事……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您离开后,有位先生过来,问起那幅《深海裂痕》。他说……他是艺术家的朋友,想问问买家是谁,能不能转让。”
慕槐侧头:“什么样的先生?”
“三十多岁左右,戴眼镜,穿得很休闲。说话很客气,但……”负责人犹豫了一下,“但感觉不像普通人。”
“名字呢?”
“他没说。只留了个联系方式。”负责人递上一张名片。
白色的卡片,没有任何装饰,只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“温迎”
两个字,干净得像雨后的青石板。
慕槐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展厅的天窗照下来,在卡片上投出小小的光斑。她的手指在名字上轻轻划过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名片收进包里,“画不转让。如果那位先生再来,就说买家不愿意透露身份。”
“好的,明白。”
慕槐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。新展的作品大多激进,充满了年轻人的愤怒和迷茫。大片的红色,扭曲的人形,破碎的镜子——像一群困兽,在画布上声嘶力竭地呐喊。
她看得很慢,每一幅都停留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动,是盛槐序发来的消息:「晚上想吃什么?我让厨房准备。」
慕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没回。
她走出画廊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夏末的傍晚,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,云朵镶着金边,慢悠悠地飘着。
车已经在等着。慕槐上车后,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,又看了一遍。
温迎。
很陌生的名字。
但又莫名熟悉。
像在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,曾经听过,或者见过。
她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对着光看,能看到纸张纤维细密的纹理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盛槐序:「媳妇,回个话。或者打个电话?」
慕槐按熄了屏幕。
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,走走停停。窗外是城市的黄昏,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街道染成斑斓的颜色。
等红灯时,慕槐看见路边有家花店正在关门。店员把一桶桶没卖完的花搬进去,玫瑰,百合,满天星——那些娇艳的生命,过了一天的保质期,就要被扔进垃圾桶。
像极了某些东西。
比如爱情。
比如承诺。
比如盛槐序那些一时兴起的温柔。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花店被甩在后面,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慕槐靠回座椅,闭上眼。
脑海里又浮现出盛槐序早上在书房的样子——坐在沙发上,脸色苍白,眼神破碎,像个被打败的孩子。
她应该心软的。
但她没有。
因为她太清楚,那只是他的又一场表演。用脆弱,用示弱,用那种“我知道错了”的眼神,来博取她的同情,来测试她的底线。
她不会上当。
永远不会。
车停在别墅门口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来,在石板路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。
慕槐下车,走进别墅。
玄关处,盛槐序已经等在那里。他换了家居服,柔软的棉质面料,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锋利,多了点居家的温和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,“饿了吗?饭已经好了。”
慕槐没看他,径自往餐厅走。
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都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。盛槐序跟在她身后,替她拉开椅子,等她坐下后,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尝尝这个,”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,“新鲜的东星斑,下午刚空运过来。”
慕槐看着碗里的鱼肉,没动。
“盛槐序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?”
盛槐序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每天做这些——等我回家,给我夹菜,说些不痛不痒的关心话。”慕槐抬眼看他,眼神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,“你觉得这样就能弥补过去?就能让我忘记你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盛槐序放下筷子。
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低哑,“慕槐,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做,你才肯……才肯正眼看我?”
慕槐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盛槐序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她轻轻说,像在叹息,“我不是要你做什么。我是要你……做你自己。”
它剥夺了盛槐序“弥补”的可能性,因为“弥补”需要一个接受的对象。
而慕槐,拒绝成为那个对象。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个真实的、混蛋的、游戏人间的你自己。至少那样,还算诚实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离开餐厅。
没吃一口饭。
没看他一眼。
盛槐序坐在椅子上,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,看着慕槐离开时那截决绝的背影。
忽然觉得,这栋他花了天价买下的、用来囚禁金丝雀的笼子,其实囚禁的是他自己。
而那只金丝雀,早就飞走了。
飞到了他永远够不到的高度。
俯视着他。
像女王俯视败犬。
像神明俯视蝼蚁。
像慕槐俯视盛槐序。
永远。
高高在上。
永不低头。
深夜,慕槐独自在书房看画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锁骨的吻痕。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“如果我真的毫不在乎,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,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日期?” 然后她迅速掐灭这个想法,归结为“优秀的记忆力是生存工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