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廊的冷气开得很足,慕槐站在那面空墙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那张名片。温迎。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心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“慕小姐?”
负责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慕槐转过身,神色已恢复平静:“下批展品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周三。这次是几位海外华裔艺术家的联展,风格比较先锋。”负责人递上平板电脑,屏幕上滚动着作品预览图,“您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?”
慕槐接过来,手指滑动屏幕。抽象的色彩、扭曲的线条、破碎的影像——现代艺术的焦虑感扑面而来。她看得很慢,直到一张作品出现在眼前。
那是一幅油画,画的是雨夜的街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深蓝色背景中晕开,雨水在画面上划出细密的银线。街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画面,仰头望着光。整幅画有一种孤独的温柔感,与周遭那些激进的作品格格不入。
艺术家署名:温迎。
慕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“这幅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哦,这幅是温先生特意送来的,说是临时加展。”负责人解释道,“他说这幅画是非卖品,只展出三天,然后就收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只展三天?”
“他没说。”负责人顿了顿,“不过温先生留下了一句话,说‘懂的人自然会懂’。”
慕槐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街灯的光晕在屏幕上微微发亮,像深海里一盏孤独的灯塔。
“帮我联系他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想见见这位艺术家。”
负责人愣了愣:“可是温先生交代过,不接受任何采访或私下见面……”
“就说,”慕槐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买下《深海裂痕》的人,想和他聊聊那幅画。”
下午三点,慕槐准时出现在画廊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店不大,装修是复古的工业风,裸露的红砖墙,深色木质桌椅,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。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冰美式。
窗外是梧桐树荫遮蔽的人行道,行人来来往往。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,在石板路上跳跃。
慕槐拿出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盛槐序:「晚上郑博洐组局,在江边新开的会所。一起去吗?」
她没回,按熄了屏幕。
咖啡端上来时,店门上的风铃响了。慕槐抬眼,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。
三十岁左右,戴着细边眼镜,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裤。身形清瘦,气质干净得像雨后的空气。他的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慕槐身上,微微顿了一下。
温迎。
慕槐几乎可以肯定。
男人朝她走来,脚步很轻,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在她对面停下,礼貌地问:“请问是慕小姐吗?”
声音温和,带着点书卷气。
“是。”慕槐点头,“请坐。”
温迎在她对面坐下,服务生立刻过来。他要了一杯冰水,什么都没加。
“谢谢您愿意见我。”温迎开口,眼镜后的眼神清澈,像山间的溪流,“《深海裂痕》那幅画……在您那里?”
“在。”慕槐看着他,“你找我是想谈转让的事?”
温迎摇摇头:“不。我只是想知道,买下它的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幅画对我有特殊的意义。我想确认它去了一个好地方。”
慕槐端起咖啡杯,抿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漫开,混着冰块的凉意。
“什么样的意义?”
温迎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。冰块在水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那是……我画给一个人的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但她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?”
“嗯。三年前去世了。”温迎抬眼看向窗外,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,“白血病。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。”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背景音乐低低的钢琴声,和隔壁桌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。
慕槐没说话。
她看着温迎的侧脸,看见他眼角很细的纹路,看见他握着玻璃杯时微微泛白的指节。那是一种克制的悲伤,像深埋在地底的暗河,表面平静,内里汹涌。
“《深海裂痕》里的那片白色,”温迎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“是她最后对我说的话。她说,温迎,你要像那片白色一样,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,也要有光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慕槐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很淡,带着伤感的温柔。
“所以我一直在画。画光,画希望,画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着要亮起来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但《深海裂痕》是特别的。它是我画的第一幅,也是……最绝望的一幅。”
慕槐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为什么卖它?”
“因为……”温迎垂下眼,“我觉得我该放下了。那幅画里有太多她的影子,太多我的执念。它应该去一个新的地方,被新的人看见,被赋予新的意义。”
他抬眼,认真地看着慕槐:“所以我很好奇,买下它的是您这样一位……看起来很冷静的女士。”
“冷静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温迎摇头,“只是那幅画承载的情感太浓烈了,我担心它会……灼伤您。”
慕槐笑了。
很淡的一个笑容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温先生,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你相信吗,有些人本身就是一片深海。再浓烈的情感,沉进去,也激不起多少浪花。”
温迎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了悟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幅画找到了对的归宿。”
服务生端来温迎的冰水。他道了谢,小口喝着。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,在白皙的皮肤上投出小小的阴影。
“您今天想见我的另一幅画,《雨夜街灯》,”温迎放下杯子,主动提起,“那是我最近的作品。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慕槐说,“它和《深海裂痕》很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更安静,也更……释然。”温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“街灯下那个人影,其实是我自己。学着在雨夜里,独自看光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慕小姐,您有过这样的时刻吗?一个人在黑暗里,寻找一盏灯?”
慕槐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想起很多个夜晚。在维也纳的酒店套房里,在盛家老宅空荡荡的卧室里,在无数个盛槐序不知道在哪过夜的深夜里。她一个人醒来,看着窗外的黑暗,不寻找灯,只是等着天亮。
因为光总会来的。
不管你想不想要,它都会来。
像命运,像婚姻,像那些你逃不掉也躲不开的东西。
“有过。”她最后说,语气平淡,“但我更习惯自己成为那盏灯。
温迎怔了怔。
“可灯塔存在的意义,不是为了永远孤独地亮着,而是为了照亮某片特定的海,等待某艘特定的船。慕小姐,你在等船吗?还是……。
但是他没问,因为这个问题也会击溃慕槐的防御,这句话远超任何客套,直抵灵魂。
“您很特别。”他说。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慕槐端起咖啡,喝掉最后一口,“但特别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温迎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歉意地说:“抱歉,我得去工作室了。下午有个学生要来上课。”
“教画画?”
“嗯。教孩子们。”温迎站起身,“慕小姐,很高兴认识您。如果……如果您愿意的话,可以来我的工作室看看。那里有很多没展出的作品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和上次那张一样,纯白色,只有名字和电话。
但这次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城南艺术区,七号楼302。
慕槐接过名片:“我会考虑。”
温迎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渐行渐远,清瘦得像一株竹子,在夏日的风里微微摇晃。
慕槐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,世界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,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或喜悦而停留。
就像她的人生。
不会因为盛槐序的忏悔或改变,而偏离既定的轨道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黎舒发来的消息:「慕大小姐!晚上有空吗?新开的日料店,我抢到了包厢!方倾安也来,他今天难得不加班!」
后面跟了一串兴奋的表情包。
慕槐盯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黎舒。大学时那个冒冒失失、总是拿错东西的姑娘,现在已经是知名杂志的专题编辑了。她们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,虽然不常联系,但每次见面都像昨天才分开。
至于方倾安……
慕槐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。
那个从小一起长大、永远冷静自持的男孩,现在是市刑警支队的骨干了。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,在一个案发现场附近偶遇——他穿着警服,神情严肃,正在指挥封锁线。看见她时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