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善晚宴设在江畔的竹影居酒店。
夜幕低垂,整座建筑化作剔透的水晶塔,倒影在墨色江面上碎裂成千万片光斑。慕槐下车时,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卷起她鬓边碎发,凉意渗入骨髓。她抬眼,酒店外立面的竹影灯饰在夜色中摇曳,仿佛无数细密的针尖刺入黑暗,与江面的粼粼波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盛槐序紧随其后,半步之遥。他虚扶在她腰后的手,力道介于礼貌与占有之间,像一道无声的锁链。他的黑西装剪裁精良,袖口露出的铂金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与他眼底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。慕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那是他惯用的香水,冷冽而克制,如同他的性格。
酒店大堂已聚满宾客。水晶吊灯倾泻的光瀑中,香水、雪茄与醇酒的气息交织成一张密网。人群端着香槟低声谈笑,笑声如精密调校的机械音,克制而虚伪。慕槐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,稍有不慎便会碎裂。
慕槐踏入的瞬间,交谈声骤然低了几个分贝。
无数目光如探针扫来,又佯装不经意地移开。他们窥探着盛槐序身边这个突兀出现的女人——墨绿长裙勾勒的轮廓,锁骨间珍珠的柔光,以及她身上那股与盛家女主人身份格格不入的冷冽。有人低声议论,声音如细针般刺入耳膜:“这就是盛槐序的太太?听说她三年前才出现……”“嘘,小声点,盛家的事,咱们可不敢乱说。”
三年间,盛槐序的女人如流水更迭,却无人能踏入此等场合。更无人,能让他以“太太”之名,宣之于众。
慕槐垂眸,任由蛛网般的目光黏在脊背。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规律响起,像某种倒计时。
哒,哒,哒。
“槐序先生!”基金会李理事长迎上前,笑容如丈量过的刻度,“您莅临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盛槐序与他握手,三秒,分毫不错。随后,他掌心微转,将慕槐带至身前:“这位是我太太,慕槐。”
李理事长目光一闪,职业化的热情顷刻覆上:“慕小姐,久仰大名。传闻您气质非凡……今日一见,果然令人难忘。”
慕槐颔首,语调如淬冰:“李理事长客气。”
盛槐序的拇指在她手背轻划,似安抚,又像标记。她察觉到他掌心的微颤——那是猛兽收爪前的蓄力。
顶楼宴会厅的辉煌近乎刺目。穹顶水晶灯将空间烙成白昼,银器冷光映在长桌上,爵士乐如丝绸滑过空气。权贵名流的面孔在光影中浮沉,慕槐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:地产巨鳄、科技新贵、世家继承,以及几位以绯闻著称的艺术家。
所有目光再次聚焦,如聚光灯灼烫。
盛槐序引她走向主桌,沿途寒暄不断。每当有人问及慕槐,他总以同一句作答:“我太太,慕槐。”五个字如钉,将她的名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。
慕槐维持着计算过的微笑弧度,仿佛完美的瓷偶。她知道,他们视她为攀附高枝的花瓶,却不知——这枝头,是她亲手选的险峰。
三年前,维也纳套房俯瞰多瑙河的窗边,盛槐序将婚前协议推至她面前:“签了它,你就是盛太太。”
慕槐未览条款,径直签下名字。
“不看看?”盛槐序挑眉。
“条款由你定,解释权在你。”她抬眼,瞳孔如镜,“我只需确定一件事——你给的价码,我付得起。”
他捏住她的下巴:“这么不信任?”
“不是信任。”她直视他,“是了解。了解你的掌控欲,了解你享受一切尽在掌心……包括这‘盛太太’的头衔。”
如今,这头衔如金笼,华美沉重。
主桌临窗,江景在落地窗外流淌。对岸霓虹如星火,游船拖曳的光痕掠过水面。慕槐啜饮侍者递来的伯爵红茶,茶香在酒精浊气中清冽独行。
盛槐序忽然俯身,低语贴耳:“在想什么?”
她凝视江面游轮上的人群,笑声隔着玻璃模糊传来:“在看……不属于我的平凡。”
“你想要?”他轻笑,“买艘游艇,夜里随你开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,“太招摇。”
他瞳孔微缩,笑意却更深:“我盛槐序的太太,招摇又如何?”
她侧眸,眼底淬着冰:“盛槐序,我最厌恶的——便是旁人替我决定。”
他笑容僵滞,握杯的指节泛白。随后,他语调如常:“好,记住了。”
拍卖环节开始,艺术品价格如泡沫飙升。盛槐序举牌拍下八百万的油画,掌声雷动时,他揽住慕槐肩脊,镜头定格完美笑容。她配合倚靠,心中却嗤笑——那画明日便会封尘仓库,如同他们的婚姻。
虚伪的光鲜,内里积满无人清扫的灰。
“慕小姐第一次出席此类场合吧?”对面李太太的笑容如刀,“听说您之前……一直在国外?”
话题如饵,引众人侧耳。
慕槐放下叉子,擦拭嘴角的动作慢如凌迟:“是第一次。过去在海外……散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