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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裂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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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。一道很窄的金线,斜斜切过深色胡桃木地板,落在床尾那截白皙的脚踝上。

慕槐睁开眼时,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——水晶坠子静止着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。她躺了几秒,感受身体在柔软床垫里陷下去的弧度。然后起身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
冰凉从脚心窜上来。

卧室很大,衣帽间的门开着,里面挂着的衣服按色系排列,从浅到深,像一道渐变的彩虹。她随手拿了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,套在身上。料子很滑,贴着皮肤时有种水一样的触感。

下楼时,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餐厅已经有人了。

盛槐序坐在长桌的主位,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,热气袅袅上升,在他眼前散成薄雾。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颈后那个“M”被衬衫领子遮住一半,只露出尾端一点弯曲的弧度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正好打在慕槐身上。丝质衬衫被光穿透,隐约勾勒出身体的轮廓,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。她没穿鞋,脚踝处还有昨晚沐浴后残留的一点水汽未干的光泽。

盛槐序的视线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秒。

然后移开,端起咖啡杯。

“早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像没睡好。

慕槐没应声。她走到餐桌另一端,拉开椅子坐下。动作很轻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佣人很快端来早餐。慕槐那份是杏仁羊角包和英式早餐茶,盛槐序面前是煎蛋和培根。两人隔着四米长的餐桌,各自吃着自己的东西,刀叉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窗外的花园里有园丁在修剪灌木,电动剪刀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某种背景噪音。

慕槐撕开羊角包,酥皮簌簌落下,在瓷盘里积了一小堆碎屑。她捏起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
杏仁的香气混着黄油的浓郁在口腔里化开。

很好吃。

但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盛槐序的视线又飘过来了。这次他看的是她的手——捏着面包的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,在晨光下泛着贝壳般的光泽。

那双手昨天握过枪。

扣过扳机。

现在却在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块羊角包。

这种反差让盛槐序喉咙发紧。他放下刀叉,金属撞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,语气尽量自然。

慕槐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很烫,热气熏上她的睫毛,凝结成细小的水珠。

“画廊有个新展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下午过去看看。”

“需要我送你吗?”

“司机在等了。”

对话又断了。

盛槐序盯着她看。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软的金边,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很平静,平静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,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夫妻在共进早餐。

但盛槐序知道不是。

他膝盖还在疼。每动一下,布料摩擦伤口的触感都在提醒他——昨晚他跪了多久,她说了什么,门关上时那声“咔哒”有多清晰。

“慕槐。”他又开口,这次叫了她的全名。

慕槐抬眼看他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盛槐序忽然失语。他想说什么?道歉?解释?还是质问她到底杀过多少人?

最后他只是说:“……晚上有个慈善晚宴。主办方送了邀请函,要求携伴出席。”

慕槐放下茶杯,瓷杯底碰触盘面,轻轻一声“叮”。

“几点?”

“七点开始。我六点半回来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又低下头,继续吃那份羊角包。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日程确认,无关痛痒。

盛槐序看着她,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结婚时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他坐在主位,她坐在另一端,安静地吃早餐。那时他觉得这画面很美——美丽的妻子,豪华的别墅,一切都是他掌控中的、完美的生活样板。

现在他才看清,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慕槐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。

她是另一个棋手。

甚至可能是……摆棋盘的人。

早餐在沉默中结束。慕槐起身时,盛槐序也站了起来。膝盖的伤让他动作顿了半秒,但很快调整过来,走到她身边。

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他说。

慕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径自往外走。

玄关处,司机已经等在车旁。见他们出来,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
慕槐弯腰上车时,衬衫下摆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大腿后侧那片白皙的皮肤。盛槐序的视线追过去,看见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——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细长的一条,从腿弯处一直延伸到臀部下缘。

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疤。

或者说,他注意过,但没在意。慕槐身上有细小的伤疤很正常,她练过马术,学过击剑,那些运动难免留下痕迹。

但现在他看着那道疤,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话。

“我杀的人很多……”

这道疤是怎么来的?

枪伤?刀伤?还是别的什么?

车门关上,隔绝了他的视线。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,消失在林荫道尽头。

盛槐序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
直到助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槐序先生,上午和港商的会议九点半开始,该出发了。”

他回过神,嗯了一声,转身往车库走。

膝盖还在疼。

每走一步,疼痛都更清晰一点。

画廊在城西的老街区,一栋改造过的红砖洋房。慕槐到的时候,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“慕小姐,您来了。”中年男人微微躬身,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,“新展昨天刚布置好,按您的意思,没做预展,直接对VIP开放。”

慕槐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去。

画廊内部挑高很高,白色墙壁,水泥地面,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在墙面投出一个个光晕。展出的是一批新生代艺术家的作品,抽象居多,大片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在画布上冲撞。

她在展厅里慢慢走着,脚步很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
负责人在旁边低声介绍:“这批艺术家都是按您之前提的标准筛选的——三十岁以下,没有画廊代理,作品有实验性但不过分激进。我们签了三年独家,抽成比市场低五个点。”

慕槐在一幅画前停下。

画很大,两米乘三米的尺寸,整幅画面是浓郁的普鲁士蓝,只在右下角有一小片白色,形状不规则,像撕破的纸,又像某种生物的骨骼。

“这幅叫《深海裂痕》。”负责人说,“艺术家是美院刚毕业的学生,之前一直在做行为艺术,这是他的第一幅油画。”

慕槐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。

蓝得太深了,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那片白色卡在角落里,突兀,脆弱,又带着某种顽强的生命力。

像在深海里挣扎着透出的一口气。
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
“标价八万。但如果您要的话……”

“买了。”慕槐打断他,“挂我书房。”

负责人立刻应下,招呼工作人员来做标记。

慕槐继续往前走。展厅很安静,只有空调系统低低的嗡鸣,和偶尔响起的、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
她喜欢这里的安静。

也喜欢这些画里那种未完成的、挣扎着的生命力。和她不一样——她的生活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,找不到一丝裂痕。

但瓷器是会碎的。

只是看什么时候,以什么方式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慕槐拿出来看,是盛槐序发来的消息:「膝盖疼。」

三个字,没加表情,没带语气。

像在陈述事实,又像在撒娇。

慕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没回,按熄了屏幕。

她走到展厅尽头,那里有一扇落地玻璃门,通向后院的小花园。推开门,夏末的风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
花园不大,种了几丛竹子,中间有个小池塘,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。慕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盒烟。

细长的女士烟,薄荷味。

她点燃一支,吸了一口。凉意从喉咙滑下去,在肺里转一圈,再缓缓吐出来。

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。

她看着池塘里自己的倒影——水波晃动,影子也跟着扭曲,破碎,又重组。

像她现在的生活。

看起来完整,其实轻轻一碰就会碎成一池残影。

烟燃到一半时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电话,盛槐序打来的。

慕槐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等它响了五声,才接起来。

“喂。”

“在画廊?”盛槐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办公室。

“嗯。”

“看中什么了?”

“一幅画。”

“喜欢就买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晚上穿什么颜色的礼服?”

慕槐弹了弹烟灰:“还没想。”

“我让品牌送了几套过来,放在衣帽间了。”盛槐序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试探,“你回去可以试试。”

慕槐没说话。

电话那头也沉默了。只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,和盛槐序很轻的呼吸。

过了几秒,他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:“……真的疼。”

这次不是陈述,是控诉。

慕槐掐灭烟,站起身。

“晚上见。”她说,然后挂了电话。

没给盛槐序再说话的机会。

回到展厅时,工作人员已经在打包那幅《深海裂痕》。画被小心翼翼地裹上保护层,装进定制的木箱。负责人站在旁边指挥,见慕槐过来,立刻迎上来。

“慕小姐,画下午就能送到府上。您看挂书房哪个位置比较合适?我们可以派人过去安装。”

“靠窗那面墙,中间。”慕槐说,“高度……离地面一米六。”

“好的,明白。”

她又在展厅转了一圈,没再看中别的。离开时,负责人送她到门口,递上一个丝绒盒子。

“这是今天艺术家的限量版画册,编号7,特意给您留的。”

慕槐接过,道了声谢。

车已经在等着了。她上车后,打开那个盒子。画册很厚,封面是烫金的英文标题,翻开第一页,是艺术家的手写寄语:

「给所有在深海里寻找裂痕的人。」

字迹很潦草,墨水洇开了一点。

慕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画册。

车驶出老街区,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窗外是午后的城市,阳光炽烈,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
等红灯时,慕槐看见路边有对情侣在吵架。女生背对着男生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男生站在她身后,手足无措的样子,想伸手碰她又不敢。

很年轻的情侣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
慕槐看着,忽然想起她和盛槐序从来没有吵过架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他们只有沉默,冷战,和昨天那种血腥的爆发。

像两座冰山,在水下沉默地角力,只有撞上时才会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那对情侣被甩在后面,很快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。

慕槐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又浮现出盛槐序颈后那个纹身。

墨色的“M”,嵌在皮肤里,像某种永久的烙印。

她当时怎么说的?

——“纹身是会褪色的。”

其实她没说完。

纹身会褪色,伤疤会淡去,连记忆都会随着时间模糊。

只有某些东西不会变。

比如她扣扳机时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触感。

比如血液溅在皮肤上时那种温热的黏腻。

比如……她书房抽屉最底层,那把已经很久没碰过的、更小的手枪。

车驶入别墅区时,慕槐睁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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