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,园丁已经修剪完灌木。那些植物被修成规整的几何形状,边角锋利,像某种现代雕塑。
完美得毫无生气。
就像她现在的生活。
车停下,司机为她拉开车门。慕槐下车时,看见玄关处多了几个礼盒——应该是盛槐序说的,品牌送来的礼服。
她没急着进去,站在门口,抬头看这栋别墅。
三层楼,地中海风格,白色外墙,拱形窗户。三年前盛槐序买下这里时,说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。
“喜欢吗?”他当时问她,手搭在她腰上,掌心滚烫。
她说喜欢。
是真的喜欢。这房子很漂亮,花园很大,衣帽间能塞下她所有的衣服和鞋子。
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是“家”。
这只是个住处。
一个华丽的、舒适的、囚禁她的笼子。
慕槐走进玄关,佣人立刻上前接过她的包。礼盒堆在矮柜上,一共五个,都用精致的丝带系着,标签上是各个高定品牌的名字。
她没拆,直接上了楼。
衣帽间里果然已经挂了几套礼服。香槟色的曳地长裙,黑色的露背吊带,宝蓝色的丝绒旗袍……每一件都价值不菲,剪裁完美。
慕槐一件件看过去,最后停在最边上那套。
不是礼服。
是一条墨绿色的丝质连身裙,款式极简,只有腰间一条同色系细腰带。料子垂坠感很好,灯光下泛着类似珍珠的光泽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触感冰凉顺滑。
这是她会选的款式——不是盛槐序通常会挑的那种华丽张扬的风格,而是低调的,利落的,带着点中性气质的。
他居然记得。
或者说,他居然开始观察她的喜好了。
慕槐取下那套裙子,对着镜子比了比。墨绿色衬得她皮肤更白,像上好的羊脂玉。
拉链在背后,她反手去够,有点吃力。
刚拉到一半,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盛槐序站在门口。
他应该是刚回来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了一半,额发有点乱。看见慕槐的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慕槐背对着他,整个后背都裸露着——从肩胛骨到腰窝,线条流畅得像雕塑。拉链卡在一半,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和内衣的黑色细带。
空气静了几秒。
然后盛槐序走进来,关上门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低。
慕槐没说话,放下手。
盛槐序走到她身后,手指碰到拉链头。金属很凉,但他的指尖更凉。他捏着拉链,慢慢往上拉。
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布料一寸寸合拢,遮住裸露的皮肤。拉链滑到顶端时,发出很轻的“嘶”一声。
盛槐序的手没立刻离开。
他停在慕槐后颈处,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她颈后的皮肤——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,浅褐色的,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滴落的墨点。
“这道疤,”他忽然开口,手指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滑,停在腰窝上方,“怎么来的?”
他指的是那条从腿弯延伸到臀部的疤。
慕槐没动。
“马术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十七岁的时候,从马背上摔下来,被栅栏划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当时疼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偶尔阴雨天会痒。”
盛槐序的手继续往下,停在连身裙腰间的细腰带上。他没系,只是用手指勾着带子,轻轻绕了一圈。
“这套很适合你。”他说,气息拂过她耳后,“比那些礼服好看。”
慕槐从镜子里看他。
他站在她身后,微微低着头,视线落在她背上。晨光从衣帽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侧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她忽然发现,他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昨晚没睡好。
或者说,可能根本没睡。
“虚伪。”
“膝盖还疼吗?”她问。
盛槐序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掌控欲的笑,是真的有点意外、又有点愉悦的笑。
“疼。”他说,手指从腰带移到她腰间,很轻地搂住,“但你说句话,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这话太肉麻了。
肉麻得不像他会说的。但他说得很自然,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遍。只是没对她说过罢了。
慕槐没接话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咖啡的气息。
“晚上就穿这套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配什么首饰?”
“珍珠。”盛槐序想都没想,“墨绿配珍珠,很衬你。”
他松开手,走到旁边的首饰柜前,拉开其中一个抽屉。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珍珠首饰——项链,耳环,手链,胸针,在丝绒衬布上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挑了一条简单的单排珍珠项链,又选了一对珍珠耳钉。
“试试?”他走回来,把项链递给她。
慕槐接过,戴上。珍珠贴在她锁骨上,凉凉的,光滑的触感。
盛槐序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声音又低下来,“我媳妇怎么都好看。”
慕槐没理会他的恭维。她走到全身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墨绿色的连身裙,简单的珍珠首饰,头发随意披在肩上。很简约的打扮,但意外的有气场。
像要去参加的不是慈善晚宴,而是某个秘密会议的谈判桌。
“晚宴主题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儿童医疗。”盛槐序靠在首饰柜旁,看着她,“主办方是市医院的基金会,来的人不少,媒体也会到场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需要。”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,“你只要站在我旁边,就够了。”
“恶心”这个词在慕槐脑海里闪过一秒。
慕槐从镜子里看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两人在镜中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衣帽间里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。
过了很久,盛槐序忽然开口:“慕槐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的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我不会让它再发生。”
他说得很郑重,像在发誓。
慕槐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痕。
“盛槐序。”她轻轻说,“你知道吗,有些话说太多次,就没意思了。”
盛槐序的手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很无奈的那种笑。
“那我用做的。”他说,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,“做给你看。”
慕槐没接话。
她从镜前走开,去脱身上的连身裙。盛槐序识趣地转身,走出衣帽间,带上了门。
换回原来的衣服后,慕槐下楼。盛槐序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在处理邮件。
见她下来,他抬头:“晚上六点半出发。晚宴七点开始,大概九点结束。结束后有个小型的after party,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提前走。”
“不去。”慕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着。
“那就不去了。”盛槐序合上电脑,“回家,我给你煮宵夜。”
慕槐抬眼看他:“你会煮什么?”
“泡面。”他答得理直气壮,“加个蛋,两根火腿肠,保证比米其林好吃。”
慕槐没忍住,弯了弯嘴角。
很淡的一个弧度,但盛槐序看见了。他眼睛亮了一下,像小孩得到了糖果。
“真的。”他又说,“我煮泡面可有一手了,郑博洐他们都说好。”
“他们什么都说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尝尝,不好吃我认罚。”
“罚什么?”慕槐问。
盛槐序想了想:“罚我……再跪一次榴莲?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带着点试探,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。像在测试她的反应,看她会不会生气,会不会提起昨天的事。
慕槐合上杂志。
“盛槐序。”她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,“你要是喜欢跪榴莲,我可以让人每天给你准备一个。”
盛槐序愣住。
然后大笑起来。
不是平时那种社交场合的、带着距离感的笑,是真的开怀大笑。肩膀都在抖,眼角都笑出了细纹。
“我媳妇真狠。”他笑完了,抹了抹眼角,“行,我记住了。不跪榴莲,不惹你生气,不让你有机会动手。”
他说“动手”两个字时,语气很轻,但眼神很沉。
像在提醒她,也像在提醒自己——昨天那枪不是玩笑,是会死人的。
慕槐没再接话。
她重新翻开杂志,视线落在页面上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,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、金色的光影。花园里传来鸟叫声,清脆的,一声接一声。
盛槐序又开始处理邮件,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,规律的,像某种背景音。
慕槐靠在沙发里,闭上眼。
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《深海裂痕》。
浓郁的蓝,角落里那一小片白。
像她现在的生活——看起来完美无瑕,其实角落里早就有了裂痕。
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。
或者说,她看见了,但选择把它藏在最深的海底。
但现在,有人潜下来了。
带着好奇,带着试探,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,想要触碰那道裂痕。
她该让他碰吗?
还是该在他靠近之前,把裂痕彻底掩埋?
慕槐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在下沉,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。云朵被镶了金边,慢悠悠地飘着。
很美。
美得不真实。
就像她和盛槐序现在这种虚假的和平。
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就像他知道,她昨天那枪不只是为了杀那个女人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等下一次交锋的时机。
而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,谁先动心,谁就输了。
慕槐很清楚这一点。
所以她不会输。
永远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