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丝在光下流淌着昂贵的光泽,像一池被搅碎的月光。
那几滴红漆泼上来时,慕槐正抬手去转门把。漆点溅开的形状很散,像谁失手打翻了胭脂盒,又像某种拙劣的现代艺术——如果忽略它们正迅速渗进织物纤维,留下洗不掉的暗红色印记的话。
慕槐停在玄关,刚沐浴过的皮肤还蒸着温热的水汽。丝绸睡袍贴在身上,白得像初雪。
她瞥了眼裙摆上的红漆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维也纳拍卖会,她截胡盛槐序觊觎的古画时,对方靠在包厢门边轻笑:“慕小姐,那幅画我盯了半年。”
她转着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,翡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那枚戒指是仿品,却成了她日后撕破金丝雀身份的第一道裂痕。
门外有动静。
慕槐没有立即转身。她先解开睡袍腰带,慢条斯理地将染了漆的裙子褪下来,叠好,放在一旁的矮柜上。动作平静得像在整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。
才换上干净的裙子。
裙摆扫过柜角,那里摆着一张泛黄的旧报纸,边角写着“慕氏集团千金秘密赴欧”的日期,正是三年前。
然后她才抬眼,看向门外。
盛槐序跪在那里。
黑色西裤的膝盖处已经洇开深色——不是血,是榴莲壳刺破布料后渗出的汁液混着尘土。他上半身赤裸,背脊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,肩胛骨凸起的弧度在顶灯下投出锋利的阴影。
颈后那处纹身露了出来。花体的“M”,墨色深深嵌进皮肤里,像某种宣告所有权的烙印。
慕槐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。
三年前,正是这个“M”让她答应这场婚姻。当时她站在歌剧院露台,望着多瑙河粼粼的月光,对盛槐序说:“行。”
没有求婚仪式,没有浪漫告白,像在菜市场买颗白菜一样平淡。但她知道,这场交易里,她不是猎物。
她看向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。
妆容花了,眼线晕成污浊的灰影,廉价香水味混着红漆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。半小时前,就是这个人把亲密照发到她手机——是在轮船上吃饭,他看着远处的大海,女人大概坐在对面。配文是“他爱的是我,你不过是个摆设”。
此刻,女人缩在墙角,指甲抠着地面,指节泛白,全然不见照片里的得意。
慕槐没说话。
她走回客厅,从置物架旁的高尔夫球袋里抽出一根七号铁。檀木手柄温润冰凉,握在掌心的触感很扎实。
她想起拍卖会后,盛槐序请她喝酒,月光照在她侧脸,他说:“做我老婆吧。”她小口喝着金汤力,青柠的酸涩在舌尖蔓延,而眼底早已盘算好如何撕开他的金笼。
“媳妇。”
盛槐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压得很低,带着某种绷紧的克制。他依然跪着,没抬头,视线落在自己撑在地面的手背上。
慕槐握着球杆走向那个女人,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。咚,咚,咚——像倒计时。
女人开始往后缩,背脊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气音。
慕槐站定,双手握杆,调整了一下站姿。很标准的挥杆预备动作,像在高尔夫练习场准备打一颗普通的球。
然后她扬起手臂——
“不要!!!”
尖叫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。
女人的右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,她瘫倒在地,疼得连哭喊都发不出来,只能张大嘴,像离水的鱼一样痉挛着抽气。
盛槐序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。
那一瞬间,慕槐看见他颈后的纹身随着肌肉收缩微微变形,那个“M”扭曲了一瞬,像在挣扎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这一杆打碎的不仅是那个女人的腿骨,还有他这些年来在她面前维持的、自以为是的掌控感。
慕槐松开手,球杆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。旁边穿黑色西装的手下立刻上前,递来一个丝绒托盘。
上面是一把□□,擦得锃亮,映着顶灯冷白的光。
她拿起来。金属触感冰凉,沉甸甸的,压得掌心微微下陷。
女人还在地上抽搐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倒映着慕槐举枪的身影。
对准额心。
扣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声音在挑高的门厅里炸开,回声撞在四面大理石墙面上,层层叠叠地荡回来。不是消音后的闷响,是赤裸裸的、宣告般的爆裂声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有温热的液体溅到慕槐脚背上。
她低头看,一滴暗红正沿着她白皙的皮肤缓缓滑落,在脚踝处晕开一小片潮湿。
三年前,她在家族覆灭的雨夜,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仇人倒在血泊里。此刻,她闭眼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荒芜的平静。
世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才有手下迅速上前的声音。拖走躯体的摩擦声,清洁剂喷出的嘶嘶声,抹布擦拭地面的窸窣声。训练有素,井井有条,像在清理一场小型车祸现场。
慕槐把枪放回托盘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:“下午的SPA预约,薰衣草精油换成洋甘菊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手下恭敬应声,用的是盛家内部对掌权女主人的称呼。
慕槐没再看盛槐序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裙子下摆轻轻擦过他跪着的膝盖——很轻的一下,像羽毛拂过,却让盛槐序浑身僵如寒蝉。
盛槐序的喉咙发紧。
三年前,他以为驯服了一只金丝雀;此刻,他跪在榴莲壳上,才看清那羽毛下藏着的獠牙。
车窗外,城市街景匀速倒退。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脸,平静无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盛槐序发来的消息:「晚上回家吃饭吗?」
慕槐盯着屏幕,指尖在翡翠戒指上轻轻摩挲。戒指边缘的棱角硌着皮肤,她忽然轻笑,按熄了屏幕。
别墅里,盛槐序还跪着。
榴莲壳的尖刺已经彻底扎透布料,陷进皮肉里。每呼吸一次,膝盖就传来一阵锐痛,但他没动。
他在等那阵耳鸣过去。
枪声太响了。响到他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,视网膜上残留着慕槐举枪时的残影——睫毛垂下的弧度,扣扳机时微微用力的指节,还有血珠溅开时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平静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真的不在乎。
手下已经清理完现场,地面光洁如新,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强力香氛机喷出的乌木香气盖过去了。可盛槐序总觉得,那股铁锈般的甜腥还缠在呼吸里。
“槐序先生。”手下低声请示,“那个女人……她公寓里的东西怎么处理?”
“清空。”盛槐序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录,买断的,没买断的,全部抹掉。”
“明白。”
手下退下后,门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盛槐序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膝盖刚离开榴莲壳,剧痛就窜了上来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玄关柜才站稳。低头看,裤子上破了好几个洞,边缘染着暗红色的血渍。
他扯了扯嘴角,自嘲地笑。
在金三角跟军阀谈合作时没跪过,在A国被三拨人围剿时没跪过,在家族元老联手逼宫时也没跪过。
今天为了个女人,跪在自家门口。
还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人被自己老婆一枪崩了。
盛槐序拖着腿走进客厅,没开主灯,只拧开墙角的落地灯。暖黄的光晕漫开一小片,把他陷在沙发里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酒柜里取出一瓶山崎25年,倒了半杯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漂亮的泪痕,他晃了晃,没喝,只是看着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和慕槐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是他发的,上面显示“已读”,但没有回复。
他想起三年前慕槐转翡翠戒指的动作,那枚仿品在她指尖转得像一道锋利的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