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槐序盯着那个灰色的“已读”标志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
玻璃杯底碰触大理石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他开始回忆三年前。
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地下拍卖会,慕槐从他死对头手里截胡那幅明代古画。她举牌时甚至没抬眼,只是轻轻转了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。
事后盛槐序找到她,靠在她的包厢门边笑:“慕小姐,那幅画我盯了半年。”
慕槐从拍卖目录上抬起眼,平静地看他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应该让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她合上目录,站起身。身高只到他下巴,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凭你先看上的,东西就是你的?”
他被噎住了,然后笑出声。
那天晚上他请她喝酒,在多瑙河边的露天酒吧。她点了杯金汤力,加一片青柠,小口小口地喝。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皮肤白得像瓷器。
他说:“做我老婆吧。”
她说:“行。”
没有求婚仪式,没有浪漫告白,甚至没有谈条件。像在菜市场买颗白菜一样平淡。
后来他给了她盛家女主人的位置,给了她黑卡、私人岛屿、拍卖行的优先权,连颈后的纹身都改成了她名字的缩写。他以为这是笼络,是豢养,是给金丝雀造一座最华美的笼子。
直到今天,金丝雀一翅膀扇过来,他才看清——
那根本不是雀。
是早就站在笼子外,冷静地看他演了三年戏的,同类的眼睛。
威士忌终于入口,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盛槐序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
膝盖还在疼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心脏处那种陌生的、被攥紧的感觉。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,捏住了最柔软的那块肉,不轻不重地掐着。
他居然在害怕。
怕什么?怕慕槐?怕她那双开枪时都不抖的手?还是怕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?
——“我杀的人很多……”
后面是什么?
盛槐序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。吊灯没开,那些花纹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纠缠的阴影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慕槐临出门前,裙摆擦过他膝盖的那个瞬间。
很轻。
轻得像试探,又像警告。
窗外夜色深重,别墅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花园里投下交错的影子。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杂音。
盛槐序放下手,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光倒影。
慕槐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“笼子关不住同类。”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维也纳,她从他死对头手里截胡那幅画时,拍卖师落锤的瞬间,她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隔着半个拍卖厅,她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像在说——
看,我能从你敌人手里抢东西。
也能从你手里,抢走你自己。
当时他觉得那是挑衅,是调情,是势均力敌的吸引力。
现在才明白,那是警告。
从一开始就是。
盛槐序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威士忌,一饮而尽。
酒精烧过喉咙,留下灼热的钝痛。
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膝盖的伤让他踉跄了一步。站稳后,他走到卧室门口,抬起手,想敲门,但手指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下去。
最后他只是把手贴在门板上。
木质触感冰凉。
他知道慕槐没睡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他的犹豫,他所有无处安放的狼狈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几分钟后,他转身走向隔壁客房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但他走得很稳,像在练习某种仪式。
客房的床很大,但他没躺下,只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。没开灯,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远处城市天际线灯火璀璨,像撒了一地碎钻。
那么亮。
亮得照不进这间屋子。
盛槐序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“咔嗒”一声,火苗窜起来,映亮他半边脸。
烟雾升腾,在黑暗里蜿蜒成灰色的细线。
他忽然想起慕槐身上那股洋甘菊的味道。
苦的,清冽的,像雨后的荒野。
和她开枪时眼底那片荒芜,一模一样。
烟燃到尽头,烫到手指。盛槐序抖了一下,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窗外起风了,树影摇晃,在玻璃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他靠在沙发里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又开始回放——
高尔夫球杆扬起时,慕槐手腕那截白皙的皮肤。
枪响瞬间,她睫毛都没颤一下的平静。
血珠溅在她脚背上时,她低头看的那一眼,像在看一朵无关紧要的花。
还有她最后那句话。
“下次跪的就不是榴莲了。”
盛槐序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睛。
一种陌生的情绪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兴奋。
病态的、战栗的、非常让人兴奋。
他终于找到了。
那个能把他从这滩无聊的、掌控一切的烂泥里拽出来的人。
哪怕拽向的是深渊。
也值了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风更大了,摇得树枝哗哗作响,像谁在黑暗中轻声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