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沙发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，尤其是艾拉的耳中：“如你所愿，史密斯小姐。”
“准备好做霍尔特夫人吧。”
*
回到租住的房子。
艾拉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。
狂喜和深切的虚脱感交织着，让她步履有些飘忽。
客厅里，阿什福德夫人坐在沙发上。
她脸色铁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玛丽安坐在她身旁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周身散发出疏离气息。
听到艾拉的脚步声，阿什福德夫人猛地抬起头，呵斥道：“你还有脸进来！”
她释放怒火，声音带着被背叛后的尖锐。
艾拉停在客厅中央。
她没有反驳，也没有解释。
阿什福德夫人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衣裙，气得语无伦次：“艾拉·史密斯！我真是看错你了！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胆小、怯懦……”
“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知廉耻，如此工于心计！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？！”她越说越激动，站起身，连指着艾拉的手指都在发抖，“你用最下作的手段，毁掉了我们温特顿家最后一点体面！”
她捶打着胸口，痛心疾首：“你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母亲交代？！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……”
“够了，母亲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阿什福德夫人的咆哮。
是玛丽安。
她终于抬起头，眼中毫无愤怒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。
她看着艾拉，像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的内心。
“她得到了她想要的，不是吗？”
玛丽安没有感情地扯起嘴角：“霍尔特夫人。多么响亮的头衔。”
“恭喜你了，艾拉。”
艾拉没有回应。
她知道玛丽安话里没有恭喜，只有赤裸裸的讽刺。
阿什福德夫人被女儿的话噎住，张了张嘴，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，用手帕捂住脸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艾拉依旧沉默。
她没什么可说的。
转身上楼，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。
关上门，隔绝了楼下窒息的氛围，艾拉背靠着门板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巨大的疲惫感涌来。
但与此同时，一种野蛮的胜利感也在她血管里奔腾。
霍尔特夫人。
她在舌尖滚咀嚼这个称呼。
多么不真实，多么让她战栗的称呼。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沉沉夜色。
那些明亮的灯火，曾经那么遥远。
如今，似乎触手可及。
就在这时，敲门声响起。
艾拉皱了皱眉。
这个时候，会是谁？
她整理了一下情绪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是玛丽安。
“能进去谈谈吗？”
她甚至没有看艾拉。
艾拉侧身让她进来，重新关上了门。
两个女孩，曾经在芝加哥夜里挤在一张床上分享过些许心事的表姐妹，此刻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相对而立。
玛丽安没有坐下，她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的房间，目光最后落在艾拉身上。
“从一开始，”她平静地问，“你就盘算着要嫁给他，对吗？”
艾拉没有否认。
到了这个地步，否认已经没有意义。
玛丽安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。
“在芝加哥的时候，”她问，“你看着我和埃德加，是不是就在心里嘲笑我们的愚蠢？”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：“嘲笑我们把希望寄托在无用的爱情上？”
“我没有嘲笑你，表姐。”
艾拉哑口否认。
尽管这不是实话。
她看向玛丽安：“我只是选择了跟你不同的路。”
“不同的路？”玛丽安重复。
她紧紧盯着艾拉：“一条算计、背叛、不惜用自己身体做赌注的路？”
“艾拉，你真的觉得，用这种方式得到的婚姻，会幸福吗？”
不等艾拉回答，她继续说：“莱纳斯·霍尔特是什么样的人，你比我更清楚！”
“他今天可以被你算计，明天就可以用更残酷的方式对待你！”
她再次逼近：“你在他眼里，和一个用钱买来的玩具有什么区别？！”
玛丽安的话刺痛了艾拉的心。
她说的，何尝不是艾拉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？
“我不需要幸福，表姐。”
艾拉扬起下巴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漠。
“我需要的是活下去！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！是再也不用担心明天没有面包！”
“爱情？那种东西能当饭吃吗？”她反问。
她指向门外，更加激动：“能支付姨父的医药费吗？能保住温特顿这个空架子吗？！”
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执拗的光芒。
“你清高，你纯洁，你拥有过爱情！”艾拉几乎是在控诉，“可现在呢？温特顿家快要完了！”
她指责玛丽安：“而你，除了躲在房间里弹那些忧伤的曲子，还能做什么？！”
她挺直瘦小的脊背，宣告般说道：“至少我！我用自己的方式去争了！去抢了！”
“我得到了我想要的！”
玛丽安被这番话震住了。
她看着艾拉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相处几年的表妹。
她看到的，不是一个被欲望扭曲的怪物，而是一个被贫穷、卑微和恐惧逼到绝境，不得不长出獠牙和利爪求生的灵魂。
良久，玛丽安才轻轻叹了口气，里面仿佛蕴藏着无尽悲哀。
“也许你是对的，艾拉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上，纯洁和高尚，有时候确实一文不值。”
她走到艾拉面前，伸出手，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，但最终又收了回去。
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人，有失望，有悲哀，还有一丝心疼。
“无论如何，”玛丽安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选择了这条路，就不要后悔。”
“霍尔特夫人，这个头衔很重。”
最后，她像是预言般说道：“希望你……承受得起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转身开门出去，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艾拉了。
“希望你承受得起。”
玛丽安最后那句话，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艾拉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中瘦小、红发、雀斑的女孩。
只是眼神里已经不再有半点怯懦。
后悔？
她不会后悔。
她缓缓扯出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。
她一定会承受得起。
而且，她会得到更多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