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。
温特顿家租住的公寓里。
阿什福德夫人和玛丽安正在为前往剧院做准备。
她们今晚受邀——或者说,是勉强挤进了一位旧相识的包厢,占据两个不起眼的偏座。
尽管这已经是她们目前能接触到最体面的社交活动了。
“玛丽安,别动,你肩带歪了。”阿什福德夫人伸手替女儿整理,“艾拉!你还在磨蹭什么?马车已经停在门前了!”
艾拉站在房间阴影处,一只手按着腹部,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:“姨妈……我,我恐怕去不了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阿什福德夫人不耐烦地转过头。
“从下午开始就有些头晕,肚子也不太舒服……”艾拉声音愈发微弱,“我想在家休息一下,可以吗?”
阿什福德夫人打量着她苍白的面容——这得益于她偷偷用粉扑掉了腮红,眼里的不耐更重了。
“又不舒服?”她疑惑地皱眉,但没多说什么。
艾拉本就无足轻重,带她去也不过是充个数,少她一个并无大碍。
“算了,那你好好休息吧。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艾拉,拉着打扮得当的玛丽安匆匆下了楼。
很快,马车驶离。
房子彻底安静下来。
艾拉直起身子,脸上那点虚弱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兴奋的潮红。
她迅速回到房间,反锁房门,走到衣柜前,拿出了她唯一一件算得上“体面”的晚装——一条深紫色的丝绸裙子。
还是阿什福德夫人年轻时淘汰下来的。
款式早已过时,颜色也过于老气,穿在她瘦小的身上并不合身,反而更显得像偷穿大人衣服。
她换上裙子,站到穿衣镜前。
镜中的女孩红发凌乱,雀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深紫色的裙子衬得她气色更差,毫无光彩可言。
无论她怎么整理头发,拉扯裙摆,镜中人都与“迷人”、“诱惑”这些词汇沾不上边,看起来笨拙又可笑。
一股强烈的自卑涌上心头。
她这样去见他?
去纽约最顶级的歌剧院,进入他莱纳斯·霍尔特的私人包厢?
简直是自取其辱!
她烦躁地几乎想将裙子脱下来。
但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落在了衣柜角落一顶几乎被遗忘的黑色帽子上。
那是玛丽安几年前戴过的。
样式简单,帽檐上有一层黑色的网状面纱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她拿起帽子,戴在头上,小心地将那层柔软的黑纱放下,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。
面纱模糊了过于鲜明的雀斑,只隐约透出脸型轮廓,和那双在纱网后显得更加朦胧,也更加引人探究的浅绿色眼睛。
神秘感掩盖了瑕疵。
不再犹豫。
艾拉吹熄蜡烛,提起裙摆,小心地下楼。
她从房子后门溜进小巷,走到路口,叫了一辆停靠的马车,报出“大都会歌剧院”的名字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窗外灯火璀璨。
艾拉紧攥着手袋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一半是因为冒险,一半是因为即将面对的未来。
她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,正驶向一片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无垠深海。
到达歌剧院时,门口已是车水马龙。
绅士淑女们衣着光鲜,谈笑风生地步入灯火辉煌的建筑。
艾拉按照莱纳斯所说,绕到了侧面一个僻静的入口。
一名男仆早已等在那里。
他似乎认得她,没有任何询问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便沉默地在前面引路。
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后台走廊,避开人群,拾级而上,最终来到一扇雕花门前。
男仆推开门。
艾拉深吸一口气,迈了进去。
包厢空间不算特别宽敞,但极其奢华。
摆放着两排正对舞台的扶手椅。
而最令人震撼的,是眼前毫无遮挡的视野——将整个宏伟的歌剧院尽收眼底:金碧辉煌的穹顶,蜂巢般层层叠叠的其他包厢,以及楼下熙熙攘攘的普通观众席。
莱纳斯·霍尔特就坐在包厢正中央的扶手椅上。
他换上了正式的晚礼服,手里拿着杯香槟,望着下方正在逐渐坐满的观众席。
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转过头。
目光落在她遮着面纱的脸上,没有任何惊讶。
他的视线在她不合身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,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情绪。
或许是嘲弄,或许是别的。
艾拉给他看得有些不适,局促地站在门口。
“关上门。”他淡淡吩咐。
男仆依言照做。
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。
艾拉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身体僵硬,几乎只坐了椅子前沿。
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,目光却不自主投向下方观众席。
就在斜下方,一个位置并不算好的包厢里,她清晰地看到了阿什福德夫人和玛丽安!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们正拘谨地坐在角落。
姨妈强颜欢笑着,正与包厢主人——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说着什么。
玛丽安则低头,摆弄着手中的节目单。
她们看起来那么渺小。
那么……格格不入。
而她,艾拉·史密斯,这个她们眼中无足轻重的孤女,此刻却坐在整个歌剧院最好的包厢里,坐在纽约最富有的男人之一身边,俯视着她们。
这种荒谬的落差,让她感到眩晕般的刺激和罪恶感。
就在这时,莱纳斯·霍尔特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:“喜欢吗?”
他没有指明是喜欢这座歌剧院,喜欢这个包厢,还是喜欢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——尤其是凌驾于她亲人之上的隐秘快感。
艾拉隔着面纱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