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强迫自己反复咀嚼,将那些抽象概念与莱纳斯的行为举止、他书房的装饰风格、甚至他的只言片语一一对应。
渐渐的,她开始理解,他为何偏爱那些描绘海难、战争、英雄征服的画作。
那是对绝对力量和掌控权的崇拜。
她也隐约感受到,他对“不自量力的愚蠢”并非完全否定。
或许在他内心深处,也隐藏着对“飞蛾扑火”般对抗命运“美感”的隐秘欣赏。
否则,他为何要送她这本书?
她合上书页。
他不仅仅是在展示他的世界,还是在考验她。
看她能否看懂他的价值观。
她必须回应他。
但不能是面对面的言语。
那太过直白了。
她需要一种同样隐晦,却能让他心领神会的方式。
*
机会以一种略显寒酸的方式降临了。
阿什福德夫人,为了维系温特顿家的体面,决定在家中举办一场小型午后茶会。
邀请的,是几位在纽约有些往来,但境况同样不算太如意的夫人,以及她们的女儿。
这是一场粉饰窘迫的社交表演。
茶会当天,客厅里摆上茶点。
但气氛难掩拮据。
几位夫人衣着不算光鲜,交谈中也不动声色地比较着。
艾拉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茶。
听她们谈论最近流行的帽子款式或者某家新开的糖果店。
她偶尔瞥过客厅墙壁上挂的几幅复制品画作——那是少数阿什福德夫人用来充门面的物件。
一幅是恬淡的田园牧歌。
另一幅是娇艳柔美的花卉。
就在这时,其中最为阔绰且颇以自己品味为傲的夫人,格伦维尔夫人,用略带夸张的语调,将话题引向艺术:“哦,亲爱的阿什福德夫人,您瞧这幅玫瑰,”
她用扇子指了指那幅花卉画,“如此柔和的色彩,如此细腻的笔触,真是让人心旷神怡。要我说,真正的艺术就该是如此,陶冶性情,带领我们的灵魂远离这世俗的烦扰与喧嚣,各位说是不是?”
几位夫人点头附和。
“可不是嘛,格伦维尔夫人,您说得太对了。”
“在这样的画作前喝喝茶,真是再惬意不过了。”
“看看这花儿,多安宁,多美好。”
一片赞同声中,一直沉默的艾拉抬起了头。
她放下茶杯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吸引了些许目光。
“格伦维尔夫人,您说得很有道理,宁静美好的艺术,确实能抚慰人心。”她先给予了肯定,再故作思索片刻,然后才引入自己的观点:“不过,我最近偶然读到一些书,里面提到:‘艺术有时也像一面镜子,或许不止能映照出安宁,也能映照出人类更激烈的情感和力量。’”
几位夫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,略带好奇和审视。
阿什福德夫人蹙眉,觉得话题隐约要偏离安全轨道。
“比如,有些画作描绘风暴、战争,或者神话中那些充满欲望与争夺的场景。”
她注意到格伦维尔夫人挑起眉毛,继续说:“它们或许不那么‘愉悦’,但那种充满张力甚至有些残酷的美感,是否更能展现出生命本身的真实呢?”
用词也算不上高深,仿佛她只是在分享一个稚嫩的发现。
她引用的,正是那本书的核心观点,只是用了一种更符合她年龄身份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格伦维尔夫人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红发女孩会抛出如此“不合时宜”甚至“尖锐”的见解。
她张了张嘴,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我亲爱的孩子,”她用长辈应对晚辈妄言时的宽容语气解释,“艺术是美好的,欣赏艺术品当然是为了提升我们,而不是让我们沉浸于那些阴暗的东西。”
另一位夫人也小声附和:“是啊,那些打打杀杀的画,看着就让人心慌。”
艾拉像是被吓到了,脸颊通红:“对……对不起,格伦维尔夫人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最近看书,脑子里胡思乱想,说错话了,请您原谅。”
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,显得楚楚可怜:“我太冒失了……”
阿什福德夫人见状,赶紧打圆场:“这孩子,就是书看多了,有点呆气。格伦维尔夫人,您别介意,她不懂事。”
她瞪了艾拉一眼,示意她闭嘴。
艾拉顺从地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客厅里气氛稍显凝滞。
几位夫人微妙地交换着眼神。
格伦维尔夫人打量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艾拉,又看了看那两幅“美好”的画,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。
“年轻人,想法多是好事。”她敷衍地评价了一句,迅速将话题拉回了安全的帽子和糖果上。
茶会就在这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继续了下去。
艾拉彻底恢复安静,缩在角落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偶尔怯怯地看一眼姨妈和各位夫人,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她一时胡言乱语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投递出了自己的“回应”。
只是不确定,这番微言是否能穿过这间寒酸的客厅,打通纽约层层社交壁垒,最终传入莱纳斯·霍尔特耳中。
*
时间又过去一周。
那本书几乎被艾拉翻烂了,书页边缘留下了无数摩挲痕迹。
茶会上那次冒险发言,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。
艾拉有些耐不住性子了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那本书和杰克逊的到访,是否只是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的戏弄?
对于玛丽安的婚事,阿什福德夫人已经彻底降低期待。
她积极打听一些鳏夫,或地位远不如前但能提供一些经济支持的中年商人。
甚至开始考虑,是否要将某位远房亲戚介绍的西部牧场主纳入候选人。
玛丽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反正除了嫁给埃德加,谁对她都一样。
家里的气压已经低到极点。
就在艾拉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时,一个周二清晨,女仆再次敲响她的房门:“史密斯小姐,门口有位先生找您。还是上次的杰克逊先生。”
艾拉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再三确认后,她才走下楼梯。
门口,杰克逊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。
但这次,他手里没有拿包裹。
“史密斯小姐,日安。”他微微躬身。
“日安,杰克逊先生。”艾拉勉力微笑。
“霍尔特先生已经返回纽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