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雨停后的一个午后,阿什福德夫人好不容易接到了一位刚从费城来的远亲邀请,立刻打起精神,带着玛丽安前去拜访——多认识一个人,多一条路,总是好的,哪怕希望渺茫。
艾拉以有些头痛为由,选择留在家里。
她确实需要一点独处时间,用来理清思绪。
房子里很安静。
楼上只剩她一个人。
艾拉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行人稀少的街道,心里盘算着是否应该冒一点险。
比如,想办法买通仆役,或者通过其他有限渠道,打探一下莱纳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……
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,女仆敲响了房门。
“史密斯小姐?”
艾拉收敛心神,应道:“请进。”
女仆推开门:“楼下有位先生找您。”
“找我?”艾拉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。
在纽约,除了温特顿家的人会偶尔关注,她根本就是一个透明人,谁会来找她?
“是的,小姐。”女仆点头,“他说他叫杰克逊,是霍尔特先生的秘书。”
霍尔特!
这个名字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积郁多日的阴霾!
狂喜和紧张同时涌上心头,她深吸一口气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请他在客厅稍等,我马上就来。”
女仆应声退下。
艾拉走到穿衣镜前,检查了一下着装才下楼。
客厅里站着一位穿西装、戴眼镜、表情严肃的年轻男子。
他身姿笔挺,手里拿着一个用棕色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裹。
“史密斯小姐?”见到艾拉,他微微躬身,“我是杰克逊,霍尔特先生的私人秘书。”
“杰克逊先生,日安。”艾拉点头,心里猜测着对方的来意。
是来替莱纳斯正式宣布断绝往来?
还是来传达最后通牒?
杰克逊没有过多寒暄,直接将那个包裹递了过来:“霍尔特先生吩咐我将这个交给您。”
艾拉接过包裹,入手有些分量,硬硬的,感觉像一本厚书或者一个扁平的盒子。
“这是……?”她试探问道,希望能得到多一点信息。
“先生没有明说。”杰克逊面无表情继续说,“他只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“‘飞蛾若想扑火,总得先看清火焰的模样。’”
飞蛾扑火……
看清火焰的模样……
艾拉突然想起什么。
他记得!
他不仅记得她在画廊里说的那句话,还记得如此清晰!
并且,在沉默多日后的第一次“接触”中,用这句话来回应当前的局面!
“既然礼物已经送到,我就不打扰了。再见,史密斯小姐。”
说完,杰克逊再次鞠躬,转身离开。
留下艾拉独自站在客厅中央,捧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包裹,心跳不止。
他是什么意思?
这包裹里到底是什么?
她快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,反手锁上门,背靠门板,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。
油纸被一层层剥开,露出一个蓝色天鹅绒盒子。
触手柔软,质感极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盒盖。
没有预想中的珠宝。
没有她猜测的金币钱袋。
甚至没有任何带有求爱意味的物品。
静静躺在衬垫上的,是一本书。
一本装帧极其精美的书。
烫金封面,上面用银色花体字印着书名——《欧洲绘画中的力量与欲望》。
艾拉彻底愣住了。
她抚过封面上的文字,然后翻开书页,闻到了纸张散发的油墨清香。
书页上印着大量画作插图——充满力量的肌肉、宏大血腥的战场、欲望暗涌的神话以及描绘财富与权力的奢华构图。
接着,她注意到旁边评论的文字。
它们并非泛谈艺术鉴赏,而是犀利地指出这些作品背后蕴含的原始欲望、权力争夺与资本力量。
这根本不是一本供淑女消遣的读物。
而是一本解码他那个世界运行逻辑的指南!
他用极其隐晦的方式,回应了她当初关于“力量”、“美感”和“飞蛾扑火”的论调。
他在告诉她,他所处世界的“火焰”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他没有送珠宝,没有给钱。
而是送了一这样的本书。
这完全超出了艾拉的预料。
它比任何物质馈赠都更让她从心底战栗。
他并非对她失去了兴趣。
恰恰相反,他正在用一种更符合他心智水平的方式,与她进行着一场超越□□、直指灵魂的对话。
他也在试探她,是否真的有能力,或者说,有胆量去“看清”并理解他的世界。
这意味着,在他眼中,她与那些用珠宝和金钱就能打发的女人不同。
艾拉抱着这本书,在床沿坐了很久,很久。
她低下头,一遍遍抚摸着封面,感受其下承载的重量与含义。
她现在需要做的,就是沉下心研读这本书,读懂他想要透过这些画面和文字传达给她的信息。
然后……
构思并给出她的回应。
*
接下来的日子,艾拉找到了寄托。
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“解读”那本书中,常常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。
在仆人们看来,这位年轻小姐愈发沉静,甚至有些孤僻,只是因为无聊把自己关起来消磨时间罢了。
唯有艾拉自己知道,她正如何疯狂地汲取书中的养分。
她像最虔诚的学生,仔细审视每一幅插图,逐字逐句研习旁边的评论。
起初,她觉得那些文字如同天书,晦涩难懂。